□ 蒲刚强
三十三年前的腊月,天刚蒙蒙亮,老家的山路上早已铺了一层薄霜。
我和哥哥跟着父亲,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瘦长,紧贴在冻得硬邦邦的土路上。父亲背着背篼,里面用旧麻布裹得严严实实,是一块块黄蜡。这门熬蜡的手艺,老家一带只有父亲、姑姑、舅舅、李家几户亲戚会做。
灶火烤着黑黢黢的铁锅,蜂渣被慢慢熬化,甜得发糯的蜜香裹着柴烟,弥漫在整个屋子。冷却后的蜡块,摸上去温润,灯光一照,是老蜂蜜般的黄,暖了全家人的心。父亲肩头背着的这些沉甸甸的黄蜡,将要去集市置换成年货。
那些年,步行赶远集,是隆冬最深刻的记忆。为了卖个好价钱,我们翻山过河,往滩歌、马力、鸳鸯、新寺赶。冻硬的土路硌得脚心生疼,一口热气呼出来,转眼就凝成眉尖的白霜。
哥哥比我大好几岁,走到平路时,总抢着上前替父亲背一段。背篼里的黄蜡轻轻磕碰,像极了我们一家人不多言,却稳稳相依的心跳。路上碰到同样背着山货的乡亲,也不多聊,只是互相点点头,霜花挂在眉毛上,眼神却暖得入心。
父亲抽一口旱烟说:“怕啥,脚底的老茧磨厚了,路就短了。”我们就这么一步步,量过结冰的河滩,量过陡峭的山梁,从晨光微亮,走到暮色四合。
集市又是另一番热闹。在滩歌的古街边,在鸳鸯河边的空地上,父亲铺开那块洗得发白的旧麻布,把黄蜡一块块摆好,像晾晒整个秋天的果实。来买黄蜡的大多是识货的老人,懂这黄蜡的金贵。0.5元、1元的纸币、硬币,带着陌生人手心的温度,父亲小心翼翼地折好,用白手帕包好揣进内衣口袋里,贴身藏着。碰到从安家沟村赶来的姑父、舅舅,几个人也不多寒暄,只是互相瞟一眼对方的蜡,低声搭一句:“今天滩歌价钱好些”“马力那边要得多”,这是自家人不用多说的照应。
晚上就投宿在亲戚家,或是小客栈。父亲就着昏黄的灯光,煮上一盅罐罐茶,再慢慢摊开那块白手帕。
我的目光停在父亲的手上。那是怎样一双手啊:手背青筋暴露,像爬满了蚯蚓;手心茧厚如铁,指缝、掌心裂着深浅不一的口子。我禁不住泪湿眼眶……
他数钱慢得很,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捋平每一张皱巴巴的纸币,硬币按大小面值,轻轻摞成一小堆。就是这样一双手,抹平了一家所有的艰辛与不易,铺通了我走出山外的崎岖道路,扶起了我上大学的坚定信念……
那硬币清脆的叮当声,是我听过最踏实的音符:学费有着落了,母亲念叨的青布裹肚有指望了,蜂窝煤炉子、过年的肉、来年地里的尿素,全都在这声响里变得真切。我和哥哥趴在炕沿边,眼睛都直了——新作业本、红鞭炮、母亲念叨的祭灶糖疙瘩,全都有了着落。那些苦日子里,希望就被黄蜡的光,照得暖乎乎、实实在在……
三十多年一晃而过,柏油路、水泥路已直通到家门口,从老家到县城,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老屋橱柜最深处,还静静躺着几块当年没舍得卖的黄蜡,像凝固了的旧时光。前年搬家,父亲执意要带上那个包过钱的白手帕,帕子里早没了钞票,只藏着几枚磨得发亮的旧硬币。去年,女儿用3D打印做了个黄蜡模样的钥匙扣,父亲拿在手里反复掂了掂,笑着说:“轻飘飘的,没咱从前那个沉实的分量。”
日子是轻了。如今不必再靠双脚翻山讨生计,手指在手机上轻轻一点,年货便能堆满冰箱。可有些重量,从父亲的背篼里,悄悄挪到了我们的心坎上。现在给父亲买他舍不得穿的新衣,送女儿去上她喜欢的课外班,一家人在亮堂堂的客厅里商量春节去哪旅行时,我总会想起当年山路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
今年过年,我从老屋橱柜里,翻出那几块搁了多年的老黄蜡,搁在灯下。依旧是三十多年前,那抹温润的暖黄。父亲凑过来,指尖轻轻抚过,却没说话。
我忽然就懂了:黄蜡早卖完了,可那份盼望,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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