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瀛洲
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一种花,细细长长的茎干,嫩绿纤细的叶儿,衬托着大而鲜艳的圆形花朵,每个花朵有七八个长长的花瓣,簇拥着小小的黄色花蕊,花朵颜色或粉或白,或红或紫,或黄或蓝……这些美丽的花朵,装点着我童年的岁月。
20世纪80年代初的西北农村,日子才略微有一点好转的苗头。父亲是教龄十多年的教师,虽然靠着微薄的工资养活十几口的大家庭非常不易,但还是在我家院子西侧盖了一间砖瓦房,屋檐下还有水泥台阶,这在当时都是很难得的。爸爸极为爱惜这间家中仅有的主房,购置了一些家具。喜欢书画的他还从新华书店买了一幅漂亮的山水中堂,两侧是对联,挂在房间正中。土炕周围墙壁上贴着一幅“鹿鹤同春”的吉祥画,还有《红楼梦》大观园咏菊的图画,画底印着群芳题诗。八九岁刚会识字的我,时常囫囵吞枣念着“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唯有我知音”“毫端蕴秀临霜写,口角噙香对月吟”“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等几行,对其含义则一无所知。
父亲是个追求生活品位的人。布置完房内陈设,他带领家人在新房两侧屋檐下,用青瓦围成了两个直径一米多的圆形花圃,我们家称作“花园”,里面种植了两株牵牛花。每年春天,牵牛花萌发出嫩绿的芽儿,然后蓬勃生长,父亲会督促我们牵线搭架,让两边的藤蔓顺着攀爬而上,直到与高处的屋檐“会师”后,又不断地抽叶吐蕊。一两个月后,牵牛花的藤蔓就密密匝匝,郁郁葱葱,一帘绿意,望去宛若一笼绿纱,装扮着我家的新房……夏天快到了,蜜蜂、蝴蝶嘤嘤嗡嗡,围着牵牛花翩跹飞舞,在花蔓间穿行憩息。这两株牵牛花,成了我家的一道风景,每逢客人来访,都会先驻足观赏一番,然后才进屋叙话。
又一年春天,爸爸不知从哪里带来了一小纸包不知名的花籽,褐色,细长,弯曲,两头略尖,呈针状。我们连忙均匀地撒在牵牛花根周围。过了不久,就发出了细小的芽儿,家人都不知道这能否开花,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松土、浇水、除去杂草,每天都仔细观察长高了多少,静静等待着……渐渐地,花干越来越高,约摸超过了半米,花干上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花蕾,这时候,全家人一下子兴奋起来了,纷纷猜测着这是什么花,什么颜色,什么形状,有没有香味,等等。盼啊盼,又过了几天,一个个花蕾慢慢绽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蜷缩的、细小的花瓣,隐约可见到红色、黄色、粉色等各种颜色;不多几天,左右两个小小花园里就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粉白的,玫红的,杏黄的,淡蓝的,绛紫的,姹紫嫣红,微风吹过,花枝摇曳生姿,花朵绚烂无比,花香沁人心脾……
随着花朵渐次绽放,我家的小院落便洋溢着愉悦和幸福的味道。我那时候上小学,爸爸给我订阅了几份报纸和杂志,其中有些描述花的词句,那年头北方很少有人在家里种植花朵,但自从我家有了这小小的花园,便生动地呈现出譬如含苞欲放、蓓蕾、花瓣等等这些辞藻的样子。每天我放学回家,第一件事便是跑去观赏花园、抚弄花朵,瞅瞅这株,嗅嗅那枝,观察花儿的颜色各异,心中充满了乐趣。
小小的花园带给全家无穷欢乐,也寄托着一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当然,也会有些小插曲。那间颇为讲究的主房,照例是给爷爷居住的,而我小时候总是和爷爷同睡;小孩夜晚常常要起夜,但我素来怕黑,不敢起来走到院子拐角的炕灰堆上小便。记得有几次半夜我一出房门,就站在檐下台阶上就近浇在小花园里……第二天早上我去上学,下午回家便发现花干上的绿叶蔫蔫地耷拉着,我也没有在意,直到有一天,有好几枝花都快要凋谢了!这时候家里人都焦急起来,追查原因,我这才想起是我造成的。后来我说明了原因,招致全家人齐声指责,我不肯承认自己胆小半夜不敢走远,只是分辩说:“我睡糊涂了。”父亲怒气冲冲地质问:“你总没有彻底睡傻吧?”我顿时吓得不敢吱声……
暑假到了,牵牛花的藤蔓爬满了屋檐,遮蔽成了一大片绿荫,阳光透过花蔓,在檐下光滑的水泥台阶投下斑驳的影子。大人们坐在台阶上乘凉闲谈,我在台阶上看书,写字,做作业,读《少年文史报》,爸爸时不时凑近辅导几句。看书累了,我就惬意地躺在台阶上酣睡,小小的牵牛花扑簌簌地落在身上。小院里平凡的幸福生活,持续了五六年的时光。1987年,爷爷病倒了,一度被误诊为不治之症,这对非常孝顺的父亲是个沉重的打击。再后来,奶奶也生了病。此后十年间,父亲就四处奔波,一门心思给爷爷、奶奶求医问药,常常寡言少欢,闷闷不乐,偶尔也会因我学习出色有些欢颜,但转瞬即逝……家里的牵牛花和那满园不知名的美丽花朵,父亲再也无心顾及。
大概是我上高中的时候,有次回家,发现原先绿意蓬勃的牵牛花,连同那两个开满鲜花的小花园,都不见踪迹。一问之下,原来是父亲嫌麻烦,无心打理,移栽别处了。那一刻,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失落和惆怅,仿佛失去了一份珍贵的回忆。我上大学时,积劳成疾的父亲带着无尽的牵挂英年早逝。而父亲生前最为孝敬的爷爷奶奶,则是多年之后,在母亲的侍奉下高寿而终。
岁月沧桑,其后经历了不知多少坎坷,我们姐弟都各自成家立业,母亲也离开了老家,随我定居深圳。闲暇时和母亲谈天,偶尔也聊起四十年前老家小院中的牵牛花,小花园中那不知名的美丽花朵,还有小院中那几年幸福的时光。那些回忆,就像一颗颗璀璨的珍珠,在时光的长河中闪耀着温暖的光芒。
2020年11月,我出差顺道去河北西柏坡参观。当我走在路边,突然看见满眼盛开着儿时我家小花园里那种美丽的花,我顿时惊叹不已。导游不经意地告诉我,这是格桑花。啊,这就是我常常在藏族民歌中听到的格桑花?过了四十年,我这才知道,原来童年时老家院中盛开的不知名的美丽花朵,就是:格桑花!那一刻,我的心中涌起了一股暖流,仿佛时光又回到了那个充满欢笑和幸福的童年小院,格桑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诉说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
版权声明
1.本文为甘肃经济日报原创作品。
2.所有原创作品,包括但不限于图片、文字及多媒体形式的新闻、信息等,未经著作权人合法授权,禁止一切形式的下载、转载使用或者建立镜像。违者将依法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3.甘肃经济日报对外版权工作统一由甘肃媒体版权保护中心(甘肃云数字媒体版权保护中心有限责任公司)受理对接。如需继续使用上述相关内容,请致电甘肃媒体版权保护中心,联系电话:0931-8159799。
甘肃媒体版权保护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