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风吹不曾去——范仲淹笔下的“孤城”与历史上的大顺城

 2026/04/20 11:00 来源:新甘肃·甘肃经济日报

  乔孝堂 乔千

  提到“孤城”,首先让人想起唐代的边塞诗:“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意境悠远辽阔,令人神往。其实,宋词中还有一座“孤城”。

  “塞下秋来风景异,衡阳雁去无留意。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

  范仲淹的这首《渔家傲•秋思》,既苍凉深沉、慷慨大气,又不失家国情怀,备受历代士人推崇,和《岳阳楼记》一样成为传世名篇。

  论家喻户晓的程度,词中的“孤城”不如唐诗中的“孤城”,但是这座“孤城”却非同寻常、气象万千。它曾威名远播于一时,又悄然隐没于一隅。千百年来,它的名字不绝于史籍,而现实中,它又神龙见首不见尾,踪迹难觅。

  “孤城”都经历了什么?时至今日,“孤城”身在何处、面目如何?

  北宋仁宗时期,北宋和西夏发生了历史上第一次宋夏战争,康定元年(1040),双方在延州(今陕西省延安市)三川口大战,宋军全军覆没,震动朝野。这一年,范仲淹以龙图阁直学士的身份,奉调来到对夏战争最前沿,先后在延州、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等地担任行政长官和一方军事统帅,其中知延州八个月,知庆州一年零六个月。直至庆历三年(1043)四月回京,前后历时4年。

  延州、庆州北据长城、南接关中,正是北宋与西夏军事冲突的“塞下”地区,《渔家傲•秋思》就诞生于范仲淹此次戍边期间。只要围绕这个线索,就不难探究“孤城”的前世今生、庐山真容。

  “岿焉如山”大顺城

  “孤城”会是什么样子?不妨先看《渔家傲•秋思》:“四面边声连角起,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嶂”者,像屏障般直立的山峰,“千嶂”,就是连绵而陡峭的群山;而所谓“孤城”,一定远离其他城寨,且身处敌境,否则四面也听不到伴随着兵戎的“边声”。有人说“孤城”就是延州——今延安市,也有观点认为是指庆州的治所——今庆阳市的庆城县。延安、庆城虽然地处山川,城外梁峁起伏,但离“千嶂”还有不小差距。尤其作为州城和帅府所在地,它们周边都有若干县城拱卫,远不至于成为号角四起、孤悬在外的“孤城”。显然,不论延州说还是庆州说,均不能服众。

  再看战场形势,范仲淹一经到任,就确立了防御为主的守边方略,除了修葺城池,他在边境大力构筑城寨,据此步步为营、以守为攻。“城”和“寨”都是北宋为适应对夏斗争,按规模等不同在边境建构的军事堡垒。在这些城寨中,最著名的一座,就是在庆州时修筑的大顺城。当时范仲淹担任庆州知州,兼任环庆路经略安抚、沿边招讨使,主持庆州、环州(今甘肃环县)等数州的军事。他在上奏给仁宗皇帝的《上攻守二策状》中写道:“臣窃见延州之西,庆州之东,有贼界百余里,侵入汉地,中有金汤、白豹、后桥三寨,阻延、庆二州经过道路,使兵势不接,策应迂远。”

  金汤、白豹、后桥三寨原属北宋,西夏占据后派驻重兵、着力经营,由于地处要害、又互为犄角,不仅阻隔了延州、庆州之间的交通,还切断了军事上的接应,成为西夏南下西进的桥头堡,给北宋造成极大威胁。为此范仲淹建议:“请于柔远寨东,节义烽、马铺寨择地益建城寨,以牵制贼势。”——他恳请朝廷同意,在柔远寨以东的节义烽、马铺寨一带选择要地,新建一座城寨,来对抗和牵制西夏的三寨。

  这是大顺城建造的起因,见于专门记载北宋历史的《续资治通鉴长编》。后来的多部文献都记录了大顺城的修筑过程,其中《续资治通鉴》写道:“庆州之西北马铺寨,当后桥川口,深在贼腹中,范仲淹欲城之,度贼必争,密遣子纯佑与蕃将赵明先据其地,引兵随其后。诸将初不知所向,行至柔远,始号令之,版筑皆具,旬日城成,是岁三月也,寻赐名大顺。”

  “是岁三月”,即北宋庆历二年(1042)三月。据《宋史•范仲淹传》记载,大顺城刚刚建起,就迎来一场激烈的战斗:“贼觉,以骑三万来战。”——西夏发现这座眼皮底下突然冒出的宋军城寨,派出三万骑兵前来攻打,兵力是守军的五倍以上。可以想象,人喊马嘶的“边声”势必震撼了山谷、响彻了原野,也唤起了城内范仲淹和宋军同仇敌忾的意志。最终,西夏人连续数日攻城不下,假装败退,打算设下埋伏引诱宋军追击,又被范仲淹识破:“佯北,仲淹戒勿追,已而果有伏。”

  西夏退兵不久,范仲淹上路返回庆州,此时已是暮春,见到路边山坡盛开的山桃花,一身征尘的范仲淹诗兴顿起,随口吟道:“三月二十七,羌山始见花。将军了边事,春老未还家。”这首古风题目就叫《城大顺回道中作》,虽寥寥数言,却反映了他内心的轻松。

  大顺城的建成无疑是当时的一个重要事件,不仅仁宗皇帝亲自赐名,后来成为北宋一代大儒的张载也满怀激情地写出了《庆州大顺城记》,其中写道:“劳不累日,池埤以完。深矣如泉,岿焉如山。百万雄师,莫可以前。”

  一句“岿焉如山”,点出了大顺城的坚固险峻;“百万雄师,莫可以前”,更是寄托了对大顺城的厚望。

  《宋史•范仲淹传》说:“大顺既成,白豹、金汤皆不敢动,环庆自是寇益少。”大顺城建成后,既打通了庆州和延州的联系,又使北宋在对夏前线有了一个战略支撑点,很快就遏制了夏军的攻势,扭转了环庆一路的战争局势。

  经过不断修整扩建,大顺城成为北宋边关军事重镇,据考证,驻军人数最多时达上万之众。中国历史上第一部官修兵书《武经总要》对大顺城作了详细记录;当时在朝中担任谏官的欧阳修也对大顺城有过高度评价,认为是对夏战事中为数不多的“能立功效者”。  范仲淹去世14年后的北宋治平三年(1066),西夏第二位皇帝李谅祚亲率数万主力围攻大顺城,不仅无功而返,自己还中弩负伤;熙宁三年(1070),西夏以举国之力分数路出兵北宋,连续三日猛攻大顺城,付出惨重代价,大顺城却岿然不动。终北宋一朝,大顺城从未易手。直到靖康之变之后,金国入主北方,又陆续屯兵原北宋西北各路军事要塞,大顺城继续与西夏对阵。

  以大顺城为代表,仅一年半时间,范仲淹在环庆路就修筑、修复城寨28座、烽燧44个,这些城寨和他在延州时修筑的城寨一道,为北宋争得了军事上的主动,对随后“庆历和议”和平局面的形成功不可没。范仲淹之后,北宋继续修城筑寨,在边境建立起了完备的防御体系,深深影响了北宋与西夏双方八十多年战战和和的攻守态势。

  而大顺城的修筑,从奏请朝廷,到缜密谋划、精心准备,进而父子上阵、亲身参与,范仲淹投入的心血绝非一般城寨可比。特别是大顺城保卫战的日日夜夜,更是给久为文臣的范仲淹留下了抹不去的记忆。

  有人说《渔家傲•秋思》就写于这次战斗的间隙,属于触景生情、有感而发;也有人说既然是“秋思”,应该写于范仲淹戍边的某年秋天,写作地点为庆州,甚至更早的延州才对。其实这个问题已经很难考证,诗词中,“秋思”多为泛指,况且诗歌本身就是厚积薄发的产物。

  “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尽管边患未平、功业未成,在范仲淹心目中,大顺城不是一座普通的城寨,四载春来秋去、几多霜夜难寐,唯有大顺城,才能真正激发《渔家傲•秋思》的创作灵感;词中的“孤城”更不是泛指,如果有一座“孤城”能够寄托范仲淹的思乡之情、报国之志,那一定是大顺城!

  神秘古寨城子山

  关于大顺城的位置,北宋的《武经总要》和南宋的《续资治通鉴长编》都未能交代清楚,给后人留下无尽的遗憾。但一直以来,在诸多史料中依然能够找到大顺城方位的只言片语,其中相对明确的说法有三个:

  一说在“庆之西北”。最早出自《宋史•范仲淹传》:“庆之西北马铺寨,当后桥川口。”之后《续资治通鉴》等多部史籍均沿用此说,这也是最为通行的说法。“庆之西北”即如今庆城西北。

  二说在“柔远寨东北”。源于张载的《庆州大顺城记》序言:“建城于柔远寨东北四十里故大顺川。”这个柔远寨,正是如今庆阳市华池县政府所在地——柔远镇。柔远镇在庆城东北,既然大顺城“建城于柔远寨东北”,那么同理,大顺城也应当位于庆城东北。  第三说比较简单,出自《续资治通鉴长编》中范仲淹的奏疏:“请于柔远寨东,节义烽、马铺寨择地益建城寨,以牵制贼势。”也就是说大顺城在柔远寨以东。

  这三个说法中,除了庆州,还出现了几个地名:马铺寨、后桥、大顺川、柔远寨。其中马铺寨、后桥、大顺川仅存于史书当中,到底在今天的哪里,都无从寻觅了;而柔远寨——今天的柔远镇,自北宋大中祥符四年(1011)建寨以来,名字从未变更。

  可以发现,如果以庆州为参照,大顺城的两个方位是互相矛盾的——《宋史》说在其西北,张载说在其东北;如果以柔远寨为参照,同样也对不上——张载说在其东北,而范仲淹说在其以东。

  大顺城的位置,连最接近北宋的史料都扑朔迷离、莫衷一是!

  这里有一个需要注意的细节,当时年轻的张载作为范仲淹的仰慕者,曾亲赴庆州拜见范公,极有可能踏足大顺城。张载记录的“建城于柔远寨东北四十里故大顺川”,不仅指出了大顺城的方位,还标明了从柔远寨到大顺城的距离,因此一些学者倾向张载的说法,认为“柔远寨东北”说更为可信。清代著名地理学家顾祖禹在他的《读史方舆纪要》中就提到:“柔远寨东北至大顺城四十里”;民国二十年(1931),庆阳县编修县志(庆阳县即庆城县,历史上华池县几度被废,当时大部划入现庆城县),主编张精义提出了一个更为大胆的观点,断定“大顺城在角乍川,距县城(庆阳县城)东北一百八十里”。这里的“角乍川”,即今天柔远镇东北方向紫坊畔乡一带的脚扎川。顾祖禹和张精义所依据的,主要就是张载《庆州大顺城记》的序言。虽然张精义第一次点明了大顺城在现实中的位置,比张载、顾祖禹更进一步,但具体在脚扎川何处,依然语焉不详。

  到了20世纪80年代初,华池县准备编修历史上第一部县志,县上觉得,这次必须给大顺城的位置一个准确的说法。于是按照民国《庆阳县志》所指的方位,又参照《中国历史地图集》的大体标识,工作人员寻踪来到了县城东北30公里的紫坊畔公社(今紫坊畔乡)。在公社以北两公里的高庄大队郭畔生产队,静静地沉睡着一座不知年代的古城寨遗址,当地人称其为城子山。城子山古城坐南朝北,南高北低,呈梯形,三面临沟,周长1500米,面积73.5亩。虽然年代久远,但城寨痕迹完整,明显是一座军事堡垒,而且十分接近当年西夏的白豹寨和金汤寨。于是,城子山古城被认定为大顺城,这一结论便正式载入了第一部《华池县志》(1984年版)。此后,1998年出版的《庆阳地区志》等文献均采用了这一观点,直到2008年,北方民族大学副教授杨蕤在其专著《西夏地理研究》中也写道:“大顺城在今甘肃省华池县城东北30公里处紫坊畔乡脚扎川沟掌的城子山。”

  但实际上,这个结论自提出后即争议不断,最大的疑问,就是城子山古城的地形与《宋史》中大顺城的记载完全不符。

  在《宋史》大顺城的相关篇幅中,有数次水战的精彩记录。《宋史•蔡挺传》说:“先布铁蒺藜大顺城旁水中,骑渡水多踬,惊言有神。”《宋史•高敏传》说:“夏人攻夺大顺水寨,敏出通路,自寅及午,且战且前,多所斩获。”说明大顺城筑有水寨是毫无疑问的。城子山古城虽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沟底也有水源,但东、西两侧的沟道既深且窄,周围没有任何开阔地带,不具备形成水寨的地理条件,也看不到人工营造的痕迹。从水寨角度讲,对城子山古城就是大顺城的结论,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还有一个疑问,城子山古城占地只有70多亩,面积大致相当现在的一个中型体育场,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不算很大的城堡如何驻扎上万的人马?又何以承受西夏一次次的重兵合围!

  如果不是大顺城,这座城子山古城又会是何方神圣?

  历史往往在不经意间透出一丝亮光。庆城县民国以前一直名为安化县,翻开《宋史•地理志》第87卷安化县部分,其中有一座城寨的记载,城寨的位置是这样描述的:“东至德靖寨九十里,西至东谷寨六十里,南至大顺城四十里,北至白豹城四十里。”

  暂且撇开位置存疑的大顺城,德靖寨位于今陕西省志丹县的旦八镇,白豹城即白豹寨,地处今天陕西省吴起县的白豹镇,而东谷寨就是今天华池县怀安乡的小城子村。找出一张当地地图,按照已知的三点简单进行倒推,就会有一个有趣的发现:这座城寨,正好就是城子山古城的位置。城子山周围二三十里,再无任何古城古寨。

  然而,这座城寨,在《宋史•地理志》中是有名字的。它叫“安疆寨”。

  根据《续资治通鉴长编》等史料,安疆寨为北宋熙宁三年(1070)五月由西夏所筑,当时称作礓砟寨。北宋元丰四年(1081)十一月,礓砟寨西夏守将香都携家举寨归附北宋,北宋派出大顺城第三副将付谏接管礓砟寨,礓砟寨由此成为大顺城属寨,归大顺城管辖。也许是嫌“礓砟寨”这个名字太生硬,或者西夏气息过重,第二年,宋神宗下诏改为“安疆寨”。  城子山古城并不是大顺城,而是历史上的安疆寨。从建成时间来看,它比大顺城晚了28年,其地位和知名度与大顺城不可同日而语。

  正本清源二将城

  二将城是华池县境内一座著名的宋代古城,当地尽人皆知,1982年10月和1993年3月,两次被甘肃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关于二将城名字的由来,按照流传多年的说法:“二将”指的是曾经在这里抗击西夏、保卫边疆的范仲淹、韩琦两位将军,因其战功卓著,当地人民为了纪念他们,就把这座古城称为“二将城”,就连《庆阳地区志》也是这样表述的。总之,和大顺城没有什么关系。

  然而线索却不容回避地指向了这里:既然城子山古城就是安疆寨,根据《宋史•地理志》,安疆寨“南至大顺城四十里”,那么从安疆寨往南四十里会是哪里呢?没错,正好就是现在的二将城!

  二将城位于庆城县东北大约六十公里,具体在华池县山庄乡的雷圪(土+劳)村。如果它就是大顺城,这就彻底否定了《宋史》等史书“庆之西北”的说法。但问题又来了,这与张载的说法同样存在偏差,因为,二将城的准确方位,并非“柔远寨东北”,而是华池县柔远镇正东偏南!

  这个位置,恰恰又与史料中大顺城方位最容易被忽略的第三个说法,即范仲淹奏疏中提到的“柔远寨东”基本吻合。

  雷圪(土+劳)村背靠莽莽子午岭,周围群山耸立,连绵不断,极富“千嶂”的意境。而坐落于此的二将城横跨两山,地势开阔,分为南北两城,北城依山而建,南城又分内城和外城,全城共占地750亩,是安疆寨十倍之多。放眼望去,虽然残垣断壁错落于大片的耕地之间,但依然可见当时的规模和气势。耕地中,仍有为数众多的残砖碎瓦被不时发现。

  这里会有水寨吗?可以看到,二将城地处二将川河与铁匠沟水交汇处,城下是一片平坦开阔的农田,河水下游不远处有一道明显的人工土坝的痕迹,只要利用两边的山体稍作整治,很容易将河水拦截、抬高,使全城三面临水。据说,直到20世纪60年代,这里还是大片的水域。而在土坝附近,至今仍能零星捡到年代久远的瓦砾。这些,似乎都在证明当年水寨的存在。

  再看位置,二将城东北正对西夏的金汤寨,西北在安疆寨尚未建成的情况下,直接和西夏的白豹寨对峙,距离都只有数十公里,与《宋史》大顺城“深在贼腹中”的描述一致,范仲淹称其为“孤城”也名副其实。

  更重要的是,随着近年来一些实物的问世,二将城的面目开始变得清晰起来。1991年,华池县文化馆干部黄克义在二将城南城发现一件残缺的板瓦,上面刻有“大顺城官”四字;1999年5月,华池县委党校的乔孝堂在二将城南城瓦砾堆中也捡到同样的一块。据不完全统计,至今累计已有十多块这样的残瓦在二将城被发现,有的写作“大顺城官”,有的只写“大顺城”,因字体不一、形制不同,应为不同年代烧制。据当地老人说,直到20世纪50年代,二将城南城内城还残存一道城门,门洞上的条石上就刻着“大顺城”三个字,但遗憾的是,后来城门塌陷,条石也找不到了。

  这些活生生的物证,为厘清二将城与大顺城的关系提供了直接证据。2004年,修订后的第二部《华池县志》纠正了第一部《华池县志》的错误说法;2014年新出版的《庆阳市志》正式确认,二将城就是大顺城!庆阳官方的认定,使多年的疑问划上了句号,各种争论也逐渐平息。现在,在百度搜索输入“大顺城遗址”,显示的就是位于华池县山庄乡的二将城。二将城的身世终于正本清源,它真正的名字就叫“大顺城”。  为什么赫赫有名的大顺城变成了二将城?

  宋仁宗之后的神宗时期,王安石推行变法,在军事方面实行“置将法”,边地驻军之处统称“将营”,并按序号编列,这个做法一直延续到金代。根据《金史》,环庆路设有八个将营,大顺城驻军被编为“第二将营”。虽然大顺城被赐名已久,但是从宋到金,官方文书只发到州府和县衙,那时没有报纸、广播,加之老百姓进不了军营,见不到城门条石和署名瓦当,大顺城这个名字在民间的知晓程度并不高,远不如“第二将营”来得通俗、响亮。老百姓叫着叫着,觉得营字不像地名,便叫成了“第二将城”。再往后,“第二将城”又简化为“二将城”。

  “二将城”之“将”,实乃将营之“将”,而非传说中的将军、将领之“将”。

  之后,随着蒙古大军相继灭夏、灭金,以及大一统元朝的建立,作为军事用途的大顺城终被废弃,“大顺城”这个名字慢慢淡出了官方文书,而由金代第二将营演变而来的“二将城”,却在民间远近闻名,一代代口口相传。

  但要说这桩公案的始作俑者,当属200多年后明朝编撰的《大明一统志》。此时庆州已成为庆阳府,在其庆阳府“古迹”篇中,除了历史上著名的大顺城,“第二将城”也被收录其中,两“城”一先一后,同时出现在这部官方地理典籍之中。这是二将城第一次登堂入室,正式现身于史籍的记载。至于它们的位置,《大明一统志》中大顺城依然沿用了《宋史》的说法,称其在“府城西北”,即庆城西北;而二将城则写作“府城东一百二十里”。两“城”一西一东,各据一方。

  此后,从明代嘉靖年间的《庆阳府志》、清代乾隆年间的《新修庆阳府志》、1931年的《庆阳县志》,到1984年版《华池县志》、1998年版《庆阳地区志》,均不加考证、以讹传讹,原封不动地将“大顺城”、“二将城”相提并论,使真正的大顺城云遮雾罩,位置更加难以定论。  这就解释了自北宋庆历二年(1042)大顺城建成,到明代天顺五年(1461)《大明一统志》出现之前,400多年间史书上只有大顺城,而不见二将城。

  那么,为什么不仅是《宋史》,就连曾经亲临庆州的张载,所记载的大顺城方位都与实际不符?  这也不难解释,一方面,《宋史》卷帙浩繁、内容庞杂,加之古时交通、战乱等原因造成的信息不畅,将大顺城由庆州东北误写为“庆之西北”并不奇怪,这种地理方位上的错误,在古籍中十分常见。另一方面,在古代,人们没有经纬度的概念,一般人在辨识方向时,往往只是一个大概,很难精准。特别是像张载这样的学者,著书作文注重的是“大义”,至于大顺城究竟位于柔远寨东北还是正东偏南,都是小节。当然,张载对大顺城距离的记述并没有问题,从华池县所在的柔远镇出发,到二将城正好四十里。

  大顺城,一个由范仲淹而起又流传千古的名字,却因史籍、文献中接二连三的谬误,加上横空出世的二将城,一度变成了一个遥远、缥缈,找不到真身、又绕不过去的传说。  如今,北宋与西夏发生在塞下的激烈战争,连同四面的“边声”、哀怨的“征夫”,都已随着凛冽的朔风远去;诞生于战场的《渔家傲•秋思》,也早就超越了纷争,传唱于长城内外、华夏大地,在中华文化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和无数的唐诗宋词一道,滋润着中国人的心灵。

  而这座矗立于甘肃省庆阳市华池县、催生了《渔家傲•秋思》的“孤城”,不仅承载了我们的记忆、丰富了我们的历史,也同样成为不断构筑我们精神家园的有机组成。

  千嶂层峦中,长烟落日下,“孤城”并不孤单。每年春天,城外路边的山桃花依旧盛开,粉白绚烂、漫山遍野;秋季到了,早霜染白了大地,长长的雁阵鸣叫着,如期从城上掠过。历经了无数的雨打风吹,历史上的大顺城就在我们身边,从来不曾离去,也从来不曾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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