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海燕
寻访高山杜鹃,夙愿已久。多年前在旅途中,就想去红军经过岷县的遮面崖一探究竟的,此事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
为了心愿,和朋友结伴前往。登迭部县嘿多村冈仁神山,往返14公里。对于“温室里的花”来说,这强度是致命的,但队友是攒劲的,没走几步就看见了嘿多人家房前屋后的大片青稞,都感觉在这个季节能见到青稞,很好奇。来自中国花儿之乡、联合国民歌考察采录基地岷县的我,看见青稞脱口而出洮岷花儿一首:
青稞出穗穗搭架,
新时代的女娃娃,
不信迷信不算卦。
凌晨四点半出发,晚上一点多还醒着,第二天的状态可想而知,这便成了登山致命的阻碍。刚下车,没走几步就腿子打软,人困马乏,心咚咚跳,用手在胸口一摸,自嘲,我的小心脏呀,我只怕你“啪”地一下跳出胸膛。硬着头皮往前走,一会儿喝水,一会儿补充食物,一会儿小憩,总之一个字:累。
低头看路也看青青草,草芽儿嫩生生,我便回到曾经造访迭山的情景,从草芽儿嫩生生走到野芍药朵朵艳,从秋叶儿片片黄走到白雪儿覆盖山,迭山,我的梦中情人,我踏遍了您的每一寸肌肤,痴心未改,深情未了……
与生俱来,没见过这么惊艳的高山杜鹃。听说,去年雪闹,杜鹃没花,莫非在补去年的缺憾,莫非一年杜鹃,两年孕育,估计明年不会这么繁盛了吧。拍不完,根本拍不完。有关枇杷的花儿又淌了出来:枇杷开花满林红,打远了戳我的人。眼泪又淌心又疼,腿打软走不成。
面对生命中的艳遇,谁又能管住自己?大伙都说,不虚此行,人间值得,坎坷算什么,算是对高山杜鹃花魂的铺垫,对满树繁华的祭拜,对自己欲望的终结,我彻彻底底被治愈了。走过了山山水水,沟沟坎坎,仿佛走过了一生的艰险,目睹着上天赐予的重大馈赠,这朵朵花神,惊艳了自己,救赎了灵魂,甚至不知乏是什么滋味。
一路凯歌,直登山顶。到顶后,队友们说,不走回头路,十五公里,建议我等状况较差的原路返回。我才不走回头路,一路下坡,从上往下那才叫一个震撼。喜阴的高山杜鹃开得洋洋得意,高不可攀;开得快乐从容,自信满满。我有点贪婪,拉近特写,广角全景,反反复复,流连忘返;裹住双脚,迈不开步。底下拍,朝上照,对光摄,透光抢,又跑几步,犹如那个谁谁谁发现新大陆,我被一树繁花深深沦陷。队友装了个带骨朵儿的小枝丫,我也照做。谁承想,下山没路,全是荆棘林,走一步,刺毛儿挂住包上的枝丫退两步,小溪潺潺,循河而下,一会儿踩到泥水里,一会儿陷到朽木苔藓里;那个叫黄连儿刺的直勾勾扎到手上、胳膊上、腿肚儿上、脚踝上,丝光袜在登山鞋里,跑前跑后,脚趾往前扑,顶得脚趾生疼,脚踝骨皮估计被磨破了。雷声滚滚,山风呼啸,山雨欲来。本来没路、本来有密林、本来有雨,怕雨来、怕迷路、怕山洪,各种怕,几近摧毁,让我精神崩溃,我饱受身心的摧残,行路这么艰难,皆是被爱所累,被绑在包上的杜鹃花枝丫加害的。我虔诚地为身处困境的自己祈祷,谢天谢地,让我上车,他日再来。
几次绊倒,行路多艰,煎熬着我的身心,我执着地、一厢情愿地要背回家,被雨淋湿,又差点迷路,又拖不动双腿的我,觉得自己为这么个高山杜鹃,像极了灯台上下不来的小老鼠,为爱花的欲所累,痴心不改,遭受惩罚,冲动的惩罚。
终究,为了活命,狠下决心,斩断欲望,抛弃所爱,把杜鹃枝丫插到泥里,还归尘土。牵绊没了,软肋没了,密林荆棘烂泥,都拿我没治,一心赶路,顺利出沟。
上车。
杜鹃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家花不如野花香……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不采白不采、苦果自己吞咽等等,与花有关的话题一拥而上,大伙你一语我一言,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了。生活中的人,大多乐此不疲,大多被嗜好所害。
寻访杜鹃花,成了一次净化灵魂之旅,一堂警示教育课,一趟生命极限的挑战,一次人生旅途中的行为偏差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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