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石厂记忆

　　毛柯柯

　　在我记忆深处，兰州西津西路向来宽阔。那时，从柳家营十字往西步行不到两三百米，便能望见一幢古朴清雅的高楼，它带着别致的苏式建筑韵味，五层楼高，在当年一众建筑里格外醒目，鹤立鸡群。这便是我国石油钻采企业的“独生子”——兰州石油化工机械厂的厂办楼。

　　十多年前，兰石厂出城入园，整体迁驻兰州新区。如今再回望，厂办楼周遭早已物是人非，旧时熟悉的老工业集群已然消散无踪。记忆与现实恍若两张重叠的照片，脑海里是黑白泛黄的旧日光景，眼前是鲜活斑斓的城市新貌。两幅画面在心底交替流转，恍惚间，我又看见了那栋老厂办楼。

　　昔日傲视周边的大楼，如今被繁华喧闹的现代楼宇簇拥，衬得低矮瘦小，孤零零立于高楼之下。我静静伫立在楼前，目光环望——曾经的厂区一号出入口大门早已无迹可寻，31路电车终（起）点站的旧方位仍清晰印在心底。刹那间，尘封已久的往事，缓缓涌上心头。

　　1953年7月，兰州石油机械厂筹备处成立。翌年秋，父亲奉命赴玉门老君山油田，参与钻采设备的勘察测绘。测绘任务结束后，他响应支援大西北建设的号召，从杭州迁往兰州，成为兰石厂筹备处一员。

　　童年时代，厂福利区十一栋周围是我熟识的范围。在三年困难岁月，不少职工下班后在楼下院里开荒种菜，小菜园一块紧挨一块，无篱间隔。父亲也开出一块，撒下了籽种，虽未精心打理，干燥龟裂的土壤里，竟也长出胡萝卜和莲花菜。父亲收获后让母亲蒸熟，我们拿来当主食吃，略有甜味，勉强充饥。自我记事，便在厂托儿所接受启蒙教育，那幢坐北朝南的苏式二层小楼，水泥地面被拖擦得乌黑油亮，能照见人脸。我们把老师统称为阿姨，她教我识别红黄绿白、学会了简单加减、能唱出《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歌曲。

　　清晨，我习惯于趴在窗户台探望，等候母亲送我入托。窗外的变化吸引着我：橘黄灯光一盏盏亮起，漆黑楼面跃出一块块昏黄色方影，空间呈现出立体感；家家户户的厨房里，几个黑色头影如皮影戏人物，在频繁地穿梭和晃动。一夜的沉寂被黎明的躁动替代。我清晰听见左邻右舍圈养在厨房狭窄窝巢里的雄鸡扇动起翅膀，“喔—喔—喔”“喔—喔—喔”地打鸣；我还隐约听见楼上楼下邻里间的脚步声，以及唦啦啦的窗帘拉动声，铁环滑过铁棒，擦出清脆的声音。

　　在冬日，新一缕曙光尚未到来，单元楼道里的嘈杂声已此起彼伏。急促的锁门声、匆忙的下楼声、自行车的铃响以及彼此间的问候，都回荡在清新的空气中，纷繁的音符交融变幻，奏响了福利区晨间的交响曲。伴随着日出，自行车从不同的楼宇巷道骑出，仿佛涌动的溪流，汇聚到一号出入口、二号出入口的马路。人流密如蚁阵，车铃声清幽如禅音。几万人的上班族犹如一条蓝色的河流，总要奔腾流淌十多分钟……

　　托儿所的北面是厂子弟小学，同样是洋气的苏式建筑，为三层楼高。从上小学起，我就独立行动了，不再需要母亲接送，活动范围随之延展到整个福利区内。福利区的中心有座锅炉房，周围留出很大的空地，成为周末放映露天电影的场所。孩子们天不黑就搬着小板凳抢占有利位置，时常引发争吵。我对动画片《大闹天宫》和电影《武松打虎》记忆最深，后来读了小说，才知出自《西游记》和《水浒传》。

　　托儿所的南边是厂俱乐部，这里每晚放一场电影，必须买票。儿时的我对电影百看不厌，那种快乐难以言说。每当新电影海报贴出，我的心就飞进了电影院。影院的入口有一道三米多长的铁管围栏，一米的高度像把尺子，检票者专盯超高无票的儿童。超高的我们也有心机，总挑人多时排队，趁拥挤缩矮身子，假扮成大人带的孩子，若蒙混过关了便喜悦无比。长大后才明白，检票者岂会看不出孩子的伎俩，不过是心存善意，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我们小小的喜欢罢了。我第一次买票看电影是十岁那年，母亲的堂叔带女儿来我家做客，我称女孩为阿姨，她刚十八岁，从浙江老家乡下出来，腼腆而拘谨。母亲塞给我两角钱，我像个小大人似的带着她看了场电影。后经我母亲牵线，这位阿姨后来成了我的婶母。

　　俱乐部南边是一座灯光球场，职工的篮球赛都在这里进行。平常归我们打球、踢球。由北向南，福利区中央的子弟小学、托儿所、俱乐部和灯光球场，排在一条中轴线上。

　　读到二三年级，我活动范围扩展到了福利区外的西站。当时的西站为兰石厂提供了生活配套，是七里河区最繁荣的商业街。友谊饭店以西，路北一溜是体育用品、文化用品、布料服装、建兰饭店、糖果烟酒、大众食堂、肉铺菜店、五交化电器等国有商业网点；路南一溜是土产日杂店和新华书店。兰石人的日常消费几乎不出西站都能满足。

　　西站与东站是兰州地理对应的称谓，1953年兰州西火车站建成，给兰石人的出行带来方便。我第一次走出兰州是从西火车站出发，那时的火车票用硬纸板制成，比麻将牌略微长点，正反两面密密麻麻印刻着旅客的行程信息。火车站不仅集散旅客，还是旅途人的信息联络地。在通讯不发达年代，西车站的一块留言壁上，横七竖八贴满了巴掌大的纸片。内容不外寻人、集合、约会等事：一是“某某，你已外出多日，家人忧虑生病，望见条后归来。”二是“某某，我已抵兰，将乘某次车去某地，你见条后速来会合。”三是“某某，我在兰，请务必于某日某时在某地相见，我等。”等等。我也曾在外地火车站的留言板上留过言，或从留言板上寻找熟人，倒也能如愿。

　　从1953年兰州石油机械厂筹备处成立，到今天已创造出上百项“中国第一”和“中国之最”，无愧于“石化机械脊梁”“装备中国功勋企业”称号的兰石厂，正向更高的目标迈进。七十多年弹指一挥间，如烟往事已化作一张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