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寻庆阳香包的前世今生——写在第二十一届庆阳香包民俗文化节开幕之际

　　刘华东

　　端午时节的庆阳，满城飘香。

　　街头巷尾，香包琳琅。孩子衣襟上缀着虎头香包，姑娘包上挂着生肖挂件，老人手腕上系着五彩丝线搓成的花线绳。绣娘巧手翻飞，游人驻足赏玩，艾草的清香和着节日的欢声笑语，弥漫在陇东高原的每一寸空气里。逛香包节，成了庆阳端午节独特的民俗体验。

　　庆阳香包民俗文化节自2002年创办以来，已从最开始的地方性活动成长为国家级文化品牌，节会规模不断扩大，去年举办的第二十届香包民俗文化节吸引了来自4个国家、全国30个省（市）的1200余家展商参展，线上线下总浏览量突破7.5亿次，实现总销售额6832万元，旅游收入达21.06亿元，已成为展示黄土地非遗魅力、推动文旅融合发展的典范平台。一个小小香包，何以从黄土高原的家家户户，成为飘香全国乃至世界的文化名片？

　　我们从它的前世今生里，寻找答案。

　　寻根：“千岁香包”的千年绝响

　　庆阳，陇东黄土高原上的一座城。地处陕甘宁三省交会处，这片莽原沃土是中华民族早期农耕文明的发祥地之一，20万年前就有人类繁衍生息，7000多年前便有了早期农耕。据《史记》记载，人文始祖轩辕黄帝在此曾与中医鼻祖岐伯论医，有《黄帝内经》行世，“岐黄故里”由此得名。

　　也正是在这里，香包的故事悄然拉开序幕。

　　相传公元前两千三百多年，《黄帝内经》的作者岐伯曾携一药袋防疫驱瘟、禁蛇毒，开创“熏蒸法”。因岐伯生于庆阳，故此法在当地渐成习俗，流传不断。草药被称为“香草”，因而药袋便称为“香包”或“绌绌”。中华医学最早的经典之作《黄帝内经》中，就有关于香包的记载。

　　可以说，香包的诞生，首先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生。

　　其发展脉络更是清晰：唐宋，仕女用香囊，男吏用荷包；明代，香包是朋友之间的赠礼；清代，香包是情人间的信物；近代，香包则为祈福驱邪和端午吉物。

　　最令人惊叹的见证来自一次考古发现。2001年，庆阳市华池县在对境内宋代双石塔进行整体搬迁挖掘时，在塔体内发现了一个香包。据考证，这个香包距今至少有800多年，但仍色泽艳丽，图案如新，被称为“千岁香包”——这是迄今发现的最早的香包。

　　从岐伯的药袋到双塔寺的千岁香包，再到如今满城争绣的端午吉物——五千年时光流转，庆阳香包从未间断。

　　技艺：黄土高原上的图腾密码

　　在庆阳市西峰区锦绣坊文化产业一条街的一间门店里，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兰芳正在为一个虎头香包绣制最后一针。她停下来，将香包放在阳光下细看：以红缎为底，顶面绣着粉白渐变的梅花，金色回纹镶边顺着花型蜿蜒而下，虎眼层次分明，眉眼栩栩如生，透着几分憨态可掬的灵气。

　　“别看这只是一个小香包，做起来可不简单。”刘兰芳说。一个香包要经过构思花样、剪片、绣花、填充等10道工序。庆阳香包的针法十分丰富，常用的有齐针、辫针、掺针、藏针等40多种。绣娘通过变换的针法、纷繁的配线、合理的丝缕，绣出千姿百态的香包。其中，藏针绣是庆阳香包的独特绣法——将针线藏起来，以造型状物而不见针线。如果用一个词来形容庆阳香包的风格，那就是“粗粝中的惊艳”。

　　不像苏绣婉约，也不同于湘绣艳丽，庆阳香包带着高原的烈性与坦荡——色彩搭配大胆活泼，鲜艳的红、翠生的绿、亮堂的黄、剔透的蓝交织在一起，有一种“不合理”的美。龙不像龙，凤不像凤，几种花草可以盛开在一起，一只母虎肚里怀着虎崽，外形夸张，色彩、透视、解剖上都呈现出一种稚拙的不合理，而恰恰是这种稚拙，形成了香包作为民间艺术独有的审美观念。

　　香包的分类也颇有讲究。按制作技艺分有“绌绌”类、线盘类、立体刺绣类、平面刺绣类四大类型；按佩戴方式分有头戴型、肩卧型、胸挂型、背负型、脚蹬型五大样式。头戴型主要供孩子们头上佩戴，常做成虎头、猫头、兔头等动物帽；肩卧型以猛虎雄狮为图样，缝在孩子们肩上祛邪恶；胸挂型花样繁多，用双股彩线把香包连起来挂在胸前；背负型则多为“五毒背心”——将有毒的五种小动物图案缝在孩子们上衣背上，以毒攻毒，护佑平安。

　　“祛邪祈福，是庆阳民俗文化的永久主题。以比喻象征的手法，托物言志，则是庆阳香包的主要表现手法。”庆阳民俗学者这样总结。借虎狮的勇猛祛除邪气，借鱼儿钻莲喻男女爱情，借葫芦、石榴多籽盼望多子多福，借大枣、花生、桂圆、莲子谐音寓“早生贵子”。一个香包，就是一个微型的民俗百科。

　　内芯填充的香料同样讲究——艾草、藿香、丁香、当归，皆是陇原崖畔田间的天然草木，晒干碾碎，装入囊中，清芬淡雅、绵长温润。百草之香，既驱虫安神，更承载着岐黄故里的中医养生智慧。

　　守护：三代绣娘的执针人生

　　在庆阳，香包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几代人指尖相传的活态记忆。

　　庆阳民歌里唱道：“八岁学针线，十岁进绣房，进入绣房绣鸳鸯，百样故事都绣上”。女孩子从七八岁开始便跟着妈妈、姑姑、奶奶学做针线活，庆阳民间一直沿袭着巧女贤妇制作香包比手工、端午节赠送和佩戴香包祛邪纳福的传统习惯。如今，这份千年技艺，由三代传人接力守护。

　　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贺梅英，是庆阳香包绣制的一面旗帜。

　　这位1934年出生的老人，七八岁随母亲学做刺绣，十三四岁已做得一手绝好的女红。她的作品做工精致，针法细腻多变，色彩艳丽，造型独特。最难能可贵的是，她把民间传统的香包刺绣和国画的渲染方法结合起来，使作品雅俗共赏。不仅如此，刺绣所用的绣线均由天然蚕茧抽丝、合线、染色，工艺十分讲究。她先后收徒20余人，将这门技艺无私地传授给后人。她的女儿也继承了母亲的手艺，成立陇绣艺术品公司，将庆阳香包刺绣当成事业来做。

　　在镇原县，有一位代表性传承人蒋存琴正书写着自己的故事。这位出身于刺绣家庭的女子，16岁开启刺绣之路。20多年深耕不辍，作品《梅兰竹菊》斩获甘肃民间文艺“百合花奖”银奖，作品《金鱼戏莲》《牡丹》等多次在端午香包节上获奖，原创作品《猫》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数字博物馆永久收藏。更令人瞩目的是，她原创的虎头香包融合传统工艺与现代审美，近两年累计斩获6000余件订单。

　　“真正的传承，从来不是把老手艺束之高阁，而是让非遗活在当下、融入生活。”蒋存琴道出了自己对传承的理解。2025年，她的刺绣枕头《蛇盘兔》入围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优秀作品展，让庆阳刺绣走上了全国舞台。

　　在宁县，省级传承人白彩霞同样在接续传承的薪火。今年上半年，她带领团队研发的马系列主题香包、青蛙系列香包订单达1000余件，小金蟾系列香包订单超5000件。五十多岁的绣娘郭海霞加入白彩霞的香包绣制队伍后，靠着这门传统手艺在家门口稳稳端起了“增收饭碗”，一年能稳定收入1万多元。

　　从贺梅英的八岁习绣到她女儿的公司化运营，从蒋存琴的山花奖之路到白彩霞的一带一富——三代绣娘、万千巧手，以针为笔、以线为墨，在丝绸上续写着千年香包的动人长卷。

　　突围：从“炕头经济”到“指尖经济”

　　然而，这份珍贵的老手艺，也曾长时间只是“藏在深闺人未识”。

　　过去，庆阳香包制作仅是节庆时的家庭手工艺品，绣娘们坐在自家炕头，一针一线地绣给自家人用。老手艺散落在千家万户，既形不成规模，也走不出深宅大院。

　　变化始于2002年。那一年，庆阳举办了首届香包民俗文化节。节会遵从民俗、顺应民意、对接市场，小小的香包从此走上了产业化发展的快车道。此后，节会一届接着一届办，香包节也从地方性节庆跃升为有着广泛影响力的以香包为主题的民俗文化节日。

　　2006年，庆阳香包绣制被国务院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4年，原国家质检总局批准对“庆阳香包”实施地理标志产品保护。这些年，庆阳市先后被中国民俗学会评为“中国香包刺绣之乡”，庆阳市香包民俗文化产业群被命名为“全国文化产业示范基地”，庆阳市文化馆获得“庆阳香包绣制”国家级非遗保护单位资格。

　　但要让香包真正走向市场，单靠节会还远远不够。关键的转变在于生产模式的迭代升级。

　　从最初的“炕头经济”到“公司+基地+农户”的产业化运作，庆阳香包产业实现了蜕变。企业负责市场研发，农户专注制作，政府搭建电商培训、跨境电商等公共服务平台，形成了完整产业链。以西峰区庆阳岐黄文化传播有限公司为例，这家“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生产性保护示范基地”在传承人刘兰芳的带领下，采用“公司+基地+合作社+工坊+互联网”的运作模式，带动2万名妇女学习刺绣，实现就业增收。

　　类似的探索在庆阳各地开花结果。正宁县董庄村创新构建“支部+基地+公司+农户”模式，建成集展厅、制作间、洽谈室、直播间、培训室于一体的综合基地，采取“线上直播+线下展销”双轨模式，与8地客商达成合作意向，周边180余名妇女在家门口实现就业增收，预计年产值突破600万元。宁县通过本土化培育、就近化就业、居家化生产模式，有效盘活乡村闲置劳动力，让农闲时间变成群众增收致富的“黄金时段”。

　　数字赋能更让非遗焕发新生。香包节现场，全息投影还原香包制作流程，机器人戴着香包、身着剪纸服饰走秀，AR技术让“抓髻娃娃”在虚拟空间起舞，区块链为每件作品生成“数字身份证”。本土IP“香宝宝”与哪吒、黑悟空等动漫形象联动，非遗工坊吸引众多游客打卡。庆阳香包不仅在浙江、陕西、河南等地有固定客商，还远销韩国、德国、英国等26个国家。

　　截至2025年，庆阳市共有119个香包民俗文化产业公司，年产香包1000多万件，带动10万人就业，年产值达7500万元。培育文化旅游商品生产销售企业220多家，开发民俗文创产品200余类5000多个品种。香包刺绣等民俗文化产品年销售额近亿元，已成为西峰区的一项朝阳产业和支柱产业。

　　2026年6月，庆阳香包正式登上高铁，开始在全国高铁线路推广销售。黄土高原的指尖非遗，乘着高铁“香”飘全国。依托高铁客流密集、辐射范围广

　　的优势，短短几天时间产品就销售一空、供不应求。

　　新生：当千年“绌绌” 长出现代翅膀

　　传统老手艺要走进现代生活，创新是最好的传承。

　　在香包节上，游客们常常会被一些“破圈”的作品吸引。庆城县鸿瑞公司结合热映电影《哪吒2》推出哪吒、敖丙系列香包，供不应求。凌云服饰集团的“南佐记忆”刺绣陶罐将考古纹样转化为时尚元素，卡通十二生肖挂件用萌系设计解构生肖文化。在传统五毒图案之外，朱亚琪绣制的五毒香包中蟾蜍、蝎子、蜈蚣、壁虎、蜘蛛都被绣得憨态十足、灵气满满。

　　市场倒逼创新。刘兰芳介绍，香包的设计需要满足四大功能需求：视觉效果要美，触觉效果要舒适，嗅觉效果要纯正，文化内涵要鲜明。在她的带领下，公司已系统改良并设计了40种创意香包，在全国十多个一线城市销售。

　　“有文化的东西，从来都有市场。”刘兰芳说。她的产品中，一款纯手工香包从设计到制作完成需经十几道精细工序，一天仅能绣出一个，定价398元仍销量可观。

　　老手艺还有了新思维。在庆阳，香包与红色研学、生态康养等30条特色线路结合，以“文化+农业+旅游+商贸”的融合模式激活文旅经济。今年“五一”期间，庆阳接待游客221.72万人次，实现旅游收入8.57亿元。

　　科技的注入让香包更具活力。在第二十届香包节的智慧中医区，中医AI大数据模型让传统香包变身智慧药囊——可根据消费者体质定制14种中药香囊。未来，庆阳将依托“东数西算”枢纽，开发智能导游、AR景区等科技文旅产品。数字化的力量更体现在传播领域。短视频《香宝宝庆游记》入选央视优质稿件，庆阳民歌改编版唱响“兰马”赛事，全网文旅宣传视频累计流量超200亿次，“香香的宝宝香香的城”正成为城市新名片。

　　尾声：一缕香，一座城

　　2026年6月17日，第二十一届庆阳香包民俗文化节将在庆阳民俗文化产业园开幕。以“高天厚土·福地庆阳”为主题，紧扣“让老百姓快乐”这一核心，从“看、玩、品、赏”四个方面，让香包节成为老百姓自己的节日。与此同时，“园区永不落幕，文化时刻在线”的常态化文化活动，将贯穿5月至10月底。

　　从岐伯的药袋到千岁香包，从炕头一针一线到乘着高铁香飘全国，从乡村小院到世界舞台——庆阳香包的五千年穿越之路，本身就是一场活态的文化传承与产业创新的协奏。正如一位庆阳绣娘所说：“我做的不是香包，是庆阳人的端午记忆，是代代相传的平安祝福。”

　　这座城因一缕香而生动，千百年来香气未散，反而愈陈愈浓。庆阳香包带着穿越千年的祝福，从黄土高原出发，去芬芳更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