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狭行吟

□ 刘浩

在众多风景名胜区中，若要选出既风光旖旎又与书法艺术息息相关的地方，西狭无疑是一颗璀璨的明珠。

西狭坐落于陇南市成县，因珍藏汉代“三颂”之一的《西狭颂》摩崖石刻而驰名中外。

从成县县城西行十三公里，便踏入西狭。一进正门，雷鸣般的水声便扑面而来。循声而去，但见一道巨大的白练凌空直下，在石板上硬生生凿出一泓深潭。初入西狭的人，几乎都会被这条瀑布吸引。

沿着小路前行，山崖倾斜欲坠，岌岌可危。有些地方岩石如鹰嘴般突兀而出，游人只能弯腰低头，侧身而过。对面青山连绵，草木丰茂，那些拔地而起的高峰，看似孤立，却又连成一片，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两岸山峰对峙，绿树层叠，其间不时可见参天古木、虬曲老藤。峡谷中有些地段巨石遍布，却少见小石，可以想见大水来时那奔涌之势。河水顺谷流淌，或在峡谷间潺潺绕行，或在巨石间冲腾奔泻，或汇成一片明镜般的水潭，碧波荡漾，水天一色。

初入峡谷时所行走的栈道，虽是仿古建造，却平坦坚固，设有护栏，不必担心安全，尽可从容欣赏沿途风光。峡谷中的每一座山、每一块石、每一处水、每一棵树，皆是风景，增之则多，减之则少。点缀其间的亭、桥、廊、榭，或依山傍水，或因势象形，与山水石树浑然一体，相映成趣，更添韵味。

游人最感兴趣的，当属《西狭颂》摩崖了。

《西狭颂》摩崖位于西狭的鱼窍峡内。峡中两岸峭壁如削，折叠对峙，一股清流从山谷奔涌而下，在高达数米的断崖处形成一泓清潭。受地形所限，潭水在椭圆形的坑内回旋、飞扬、流转，跌宕多姿，水势变幻，或为湍，或为瀑，或为潭，或为池。潭不甚广，却澄碧幽深，天光云影、青岫苍树、古栈遗迹，尽映其中。传说曾有黄龙自潭中飞出，故称“黄龙潭”。每逢皓月当空，月光水色交相辉映，远山近树，历历在目，形态各异，如诗如画，自成佳趣。

《西狭颂》与陕西汉中的《石门颂》、陕西略阳县的《郙阁颂》并称汉代书法“三颂”，在中国书法史上占有独特地位。然而，镌刻出如此精妙杰作的仇靖，竟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小吏。后人只知其字汉德，为武都郡下辨（今甘肃成县）人。他的名字与李斯、蔡邕、张芝、王羲之、颜真卿等相比，可谓孤星之与日月。但这恰恰印证了中国书法艺术的博大精深、源远流长。自仓颉造字以来，汉字的载体经历了从兽骨、龟壳到青铜器、石头，再到竹简、丝绸，直至纸张的变迁。这看似简单的发展轨迹，实则沧海桑田，每一步都凝聚着劳动人民的智慧与创造。字体也先后出现了篆、隶、楷、草、行等不同形式，名家辈出，灿若群星。而那些像仇靖一样造诣深厚却湮没无闻的人，又有多少呢？历史，就是这样无情。

《西狭颂》摩崖被当地人称为“黄龙碑”，因地处深山峡谷，鲜为人知，直到北宋末年才被樵夫发现，遂引起后人关注。碑刻周围尚有宋代元符、乾道、淳熙年间及清代光绪等时期一些名人的仿古题刻。其中，悬崖右侧由当代著名国画大师李可染题写的“东汉摩崖石刻西狭颂”几个大字，尤为引人注目。

在狭长曲折、清幽绮丽的西狭中，除了《西狭颂》外，还有《耿勋碑》《天井山记》等大大小小二十余处摩崖。这些石刻，有的为汉代所刻，有的为宋代所制，同样弥足珍贵，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揣摩这些摩崖上的文字，仿佛能看到当年西狭中为疏通道路而凿山开道、砍树伐木的挑夫走卒、工头官吏，以及那些游山玩水、吟诗作画的文人雅士、商贾仕女。他们或弯腰弓背、挥汗如雨，或优哉游哉、风流倜傥。从这些文字中，你能真切感受到时代的风云与社会的变迁。

西狭犹如一部卷帙浩繁的巨著，永远读不完。无论何时前往，都能获得美的感受。春天，野花争奇斗艳，日渐丰沛的溪水与吐绿抽条的草木，让人感到无法遏制的生机与活力；夏天，满谷流青溢翠，清澈的溪流与碧波荡漾的池水，在清脆的鸟鸣声中愈显幽静；秋天，色彩斑斓的景致构成意境迥异的图画，令人不由得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冬天，银装素裹的山峦与孤独的石头、树木仿佛陷入沉睡，峡谷中宁静而安详。无论哪一种景色，都离不开《西狭颂》摩崖。峡中的山水因有了《西狭颂》而有了灵气、内涵与神韵，它的光芒穿透历史的尘埃，熠熠生辉，涵映千载。而《西狭颂》摩崖也因置身奇山秀水之中，显得更加神秘、厚重与耀眼，其美透露出一种端庄大方、气度不凡。没有《西狭颂》的西狭，是不可想象的。

西狭，既在历史的岩壁上，也在人们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