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守仕
西出阳关,海拔1700多米的青山梁横卧在丝绸古道南道上。东临西土沟,西接崔木土沟,在这片土地上,它已算是一座静默的高峰了。如同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矗立在库姆塔格沙漠前行的阳关大道。
峰顶青石嶙峋,轮廓如刀削;半山腰已被流沙包裹,一路缓缓铺下,融入山脚。库姆塔格沙漠在青山梁以北展开,像一张铺向天际的巨毯,沙丘起伏,曲线温存。来自沙漠前缘的流沙,性子急的早已爬上对面阴坡,千年堆积,化作了新的沙坡、沙梁和沙山;性子缓的,便与整片沙海一同,以每年约一米的速度,向前挪移。
万幸的是,在青山梁阴坡脚下,与数十米高的沙峰之间,还存着一片宽数百米的缓冲带。远远望去,阴坡与沙漠合成一道不规则的“U”形弧线。在谷底,地势平缓,荒原上疏疏落落地生长着芦苇、胡杨、柽柳、沙蒿、刺沙蓬、沙拐枣,还有那一片片、一簇簇的——羽毛三芒草。它们怀抱沙土,状如沙包,星罗棋布,蔚为壮观。
更令人称奇的是,阴坡脚下的沙隙中,竟东西各渗出一眼清泉。两泉相隔三四里,泉水无声涌出,汇成细流,向沙漠深处蜿蜒,最终被柔软的黄沙静静吸收。为标记它们,大家把西边那眼唤作“沙漠隐泉”——水从细细的沙粒间悄然渗出;东边那眼,因泉边立着几棵天然胡杨(敦煌人称之为“梧桐”),便唤名“梧桐泉”。梧桐泉初出沙地时,向西北淌过数十米,忽然轻巧地一转身,朝着东北欢快奔去,谷里滋养出一带绿意——芦苇青翠,胡杨挺拔,沙拐枣缀着细叶。约两里之后,它遇上沙坡,便悄悄隐入沙中,再无踪迹。
而这一片平缓的过渡地带,正是羽毛三芒草的家园。它们或聚集成堆,或散落成簇,大多生长于此。命运好些的,依偎在流水旁;差些的,便守在沙峰脚下。更有令人惊叹的——有十余墩竟生在数十米高的沙坡,有的被流沙掩埋的只剩半截,仍随着沙丘缓缓移动,却依然绿得蓬勃,活得昂扬,像夏日野花般毫无保留地绽放。望着这些在风沙中静静燃烧的生命,一切赞美的言辞都显得苍白。
羽毛三芒草,禾本科三芒草属草本植物,多年生,丛生如絮,根系坚韧,茎秆光滑。叶片硬而卷,花序疏松,耐得寒,熬得旱,是固守沙土的坚强卫士。凡是有它们家族生存的地方,流沙就得延缓行进的速度。
阳关的春天总是来得迟,春天的暖意不过十来天。故而,羽毛三芒草的春天从五月开始:五月中下旬悄悄转绿,六七月间静静开花,到八月中下旬,便渐渐染上枯黄。一生短暂,却浩荡而热烈。
三伏天里,沙漠热浪蒸腾,地表温度攀升,无论沙缘还是沙山上的三芒草,都将叶片紧紧卷起,却在那一抹倔强的绿意里,迸发出灼灼生机。你无从知道,它们的根须是如何从干涸的沙层中捕捉到一丝水汽,让生命如此畅快而饱满地延续。因此,每当我在高温的炙烤中,艰难地走近它们时,经常会情不自禁地去触摸青绿色的枝叶,只想真实地感受属于自然生命的力道和脉搏。
沙漠中的植物,生存本就是一场与旱魃、与风沙的无尽斗争。羽毛三芒草为此磨砺出一身风骨:茎细而柔韧,叶纤长却富有弹性。风起时,它们随风俯仰,弯曲而不折,以此化解风的利刃。它们扎根的沙土松散易动,风蚀常使根部裸露,细根被扯断也寻常。往往只见寥寥几缕根须,紧紧抓着一整丛草株,在沙中汲取那微薄的水分与养分——这般姿态,俨然是与风沙对峙的勇士,脆弱中透着刚劲。
为了存住每一滴水分,它们的叶片纵卷如丝,并近乎垂直地立着,以此减少曝晒与蒸腾。不只向下扎根,更向四周伸出绵长的水平根系,纵横可达数米,像一张隐于沙下的网,静静收拢沙层里零星的水汽。因此,其地下部分的重量,往往远胜地上。根外裹着沙套,犹如铠甲,耐得高温,也在植株四周聚起小小的沙堆,默默履行着固沙的使命和担当。故而,羽毛三芒草是当之无愧的“生态卫士”,也是阳关当之无愧的沙漠“英雄草”。
这草亦是无私的。抽穗前,它是骆驼与牲畜眷恋的鲜食;开花后,滋味虽减,却仍是沙漠牧场里可靠的饲草。即便在冬季,枯株依然挺立,供早春放牧之需。那带芒的细小颖果,在夏秋成熟,入冬前便悄然脱落,将生命的余韵归于风沙。
因此,我要将这支生命的颂歌,献给风沙线上那默默生长的——羽毛三芒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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