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铭刻岁月的通讯

　　毛柯柯

　　一篇刊载于《甘南报》的旧通讯，赫然映入我的眼帘，报纸日期为1974年7月25日。屈指细数，五十二载光阴倏忽而过，心底不由涌起滚烫的悸动。这份尘封半世纪的旧报，是王丽老师耗费大量时间，从馆藏存档的旧报刊中悉心检索而得，实属难得。

　　这篇一千一百余字的通讯，由原甘南报社记者吕集成先生深入乡村实地采写，专门记录兰州知识青年赴卓尼县农村插队后，在思想蜕变、日常学习、田间劳作中的点滴成长与崭新变化。我逐字逐句反复品读，浓郁的酥油醇香仿佛穿透纸页扑面而来，一段尘封的知青岁月，缓缓涌上心头。

　　1974年5月，我们搭乘货运卡车，从兰州启程奔赴卓尼县插队。清晨时分，我们在老师的目送中整装出发，历经一路颠簸，于次日午后顺利抵达寺布车知青点。村口早已围聚了数十名村民与孩童，大多身着特色藏式服饰，别样的风土人情，让初到乡村的我们倍感新鲜。人群之中，我第一次见到了吕集成先生。

　　彼时的吕集成先生，是甘南报社派驻寺布车村的驻村干部，年仅二十九岁。他身形中等、身姿挺拔，一身贴身的蓝色中山装虽已洗涤得发白，却干净整洁、落落大方。他面容清瘦、肤色黝黑，常年深入基层劳作的肌理，透着温润的光泽。上衣口袋别着两支钢笔，一金一银的笔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格外醒目。村里的乡亲都亲切唤他老吕，我们一众知青也跟着这般称呼。

　　初入乡村，我们满腔热忱、意气风发。抵达知青点的第二天，便主动找到生产队长，恳切请求分派最苦、最脏、最累的农活，以此表明我们扎根乡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坚定决心。当年的生产队长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藏族同胞，名叫杨康柱九。看着我们一腔热血、朝气蓬勃的模样，他眯起双眼，温和笑道：“再歇几天吧，往后有的是劳作历练的机会。”奈何我们求知锻炼的心情格外迫切，抵达第三天，队里便为我们安排了麻路林场植树的劳动任务。

　　为保障我们的劳作与生活，村里特意为我们筹备了面粉、洋芋，连夜烙好青稞面锅盔、备好醇香糌粑，又安排村民扎史布赶着牦牛车，满载粮食与行李护送我们前往林场。出发当日清晨，杨康柱九面带笑意，在村头与我们挥手作别，约定一月后再接我们归村。

　　我们满怀欣喜，逆洮河蜿蜒而行，一路高歌前行，向着扎古禄公社奔赴而去。寺布车村距扎古禄公社八十华里，路途遥远。启程之初，众人兴致高昂，沿途逢野鸡便追逐嬉戏，行至燥热处，便跑到洮河边戏水纳凉，一路欢声笑语、步履轻快。可时至午后，长途跋涉的疲惫席卷而来，少年们的兴致渐渐消散，真切体会到了劳作行路的艰辛。一行人垂首慢行，直至暮色四合、天色暗沉，才抵达扎古禄公社。

　　次日清晨，我们从林场苗圃领取树苗，缓步向深山林地进发。向阳的山坡上，一顶黑毛毡帐篷静静伫立，门帘半掩半敞，透着烟火气息。帐篷内的青草地上，一位藏族少女侧身静坐，正低头细心揉制猫耳朵面食。清晨薄雾如轻纱漫卷，细碎晨光穿透薄雾，温柔洒落于少女的藏袍之上。听闻脚步声，少女抬眸淡淡一瞥，随即安然低头忙活手中活计，唇角浅浅漾开一抹温婉笑意。她眼眸澄澈明净，如幽谷清泉般不染尘俗。

　　我们负责栽种的林地位于陡峭的半山腰，山势险峻、坡度极大。众人手提一捆筷头粗细的松苗，共计三百余株，分散登山就位。山间小路是昔日伐木留下的滑道，碎石混杂泥土，路面湿滑陡峭，我们只能手脚并用艰难攀爬，抵达种植点位时，早已气喘吁吁、气力不济。植树的难度更是远超预期，陡坡之上难以站稳身形，往往树坑尚未挖凿成型，人便顺着坡面滑落山下。

　　整整半日，众人耗费诸多力气，栽种的树苗却寥寥无几。眼看既定任务难以完成，大家满心焦灼，坐在山坡上啃着青稞锅盔，个个面露愁容。不知是谁率先泄气，低声抱怨：“这活我们实在干不了，不如回村吧。”话音落下，众人纷纷附和，索性将剩余树苗尽数推落山坡，草草放弃了当日的劳作任务。

　　我们折返知青点时，已是深夜三更。次日清晨，我尚在睡梦之中，便被队长洪亮的吼声惊醒。他伫立院中，满心愠怒、厉声斥责：“这帮城里来的娃娃，平日里口号喊得响亮，自诩能干，真遇上实打实的农活，却半点担当都没有！”我们蜷缩在被窝里，满心愧疚、噤若寒蝉，不敢有一丝辩解。

　　时隔不久，大队安排我们参与村外开山修路工程，老吕全程陪同我们一同劳作、并肩攻坚。开山劳动中，放炮炸石的工序惊险又新鲜，抡大锤、打钢钎的比拼，成了我们劳作之余的别样乐趣。众人褪去外衣、赤膊上阵、奋勇争先，在并肩比拼、全力攻坚中，忘却了劳作的艰辛与疲惫，劳动热情空前高涨、干劲十足。

　　细心的老吕敏锐捕捉到了我们知错能改、奋勇争先的蜕变瞬间，精准锁定了这一鲜活的新闻素材。一日傍晚，我叩开老吕的房门，只见他盘腿端坐于炕桌前，煤油灯的灯火轻轻摇曳，炕席上散落着几页涂改后的废稿纸，他正伏案潜心撰稿。不久后，这篇记录我们知青蜕变的通讯正式见报，看着自己的名字化作工整铅字，一众知青满心振奋，纷纷将这份刊载着青春印记的报纸寄回家中，与家人分享这份成长与荣光。

　　那段扎根乡村、躬身劳作的岁月，物资清贫、生活简朴，却沉淀为我人生中最珍贵、最滚烫的独家记忆，历经岁月冲刷，愈发清晰动人，此生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