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客

　　刘浩

　　麦变黄，人变忙。一到农历五月，徽成盆地的麦子就泛起金浪，这时候，麦客便出现了。他们像一群候鸟，循着季节的风，从相邻不远的西和、礼县一路而来。徽成盆地的麦子黄得早，西和、礼县的麦子黄得晚，他们便追着这片金黄走，用脚丈量着从嘉陵江畔到西汉水之间的路途。

　　他们几乎是清一色的男子，有二十出头、眼里还闪着好奇与怯生光芒的小伙子，想出来“闯一闯”，看看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有三四十岁、肩宽背厚、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他们是这支队伍的中坚，肩上压着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

　　他们的目的表面相同——挣钱，但心底的波澜，却各自汹涌。像邵振国小说《麦客》里写的吴河东、顺昌父子，那不仅仅是挣工钱的劳力，那趟麦客旅程，搅动着父子两代人关于尊严、婚姻、土地和未来的全部悲欢。

　　等待雇主的时间，漫长而焦灼。他们聚集在县城汽车站外的空地上，乡镇的十字路口，或者公路边的大树下。这里没有介绍所，往哪里一站就是自己的招牌。去得早了，当地的麦子还没“开镰”，只得等；遇上连绵的阴雨，地进不去，人也只能干耗着，大家就地蹲着、坐着，凑在一起打牌消磨时间。输了的人额头上被贴上纸条；困了，就身下垫块塑料布，枕着行李袋，在嘈杂与尘土中酣然入睡；更多的，是“谝闲传”——用浓重的乡音，谈论今年的收成，议论东家的吝啬与大方，猜测远方的天气，也说说村里新近的趣事。

　　雇主终于出现了。像平静的水面投进石头，整个人群瞬间活了过来。呼啦一下围拢上去，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努力让雇主看到自己。雇主，通常是当地的农民，打量着这群“外乡人”，说出地点、亩数、时间要求。紧接着，便是激烈的“竞标”。“掌柜的，我能行！一亩八十！”“七十五！我七十五就干！”“我七十！我割得快，不掺假！”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手也举得一个比一个高。这不是现代市场的优雅谈判，这是生存最直白的挤压与争夺。雇主的目光，像筛选麦种，掠过一张张急切的脸，最后落在那些最年轻、最壮实、相貌看着最憨厚可靠的几个人身上。“你，你，还有你，跟我走。”被点中的，脸上放出光来，匆忙拎起家伙，挤上雇主的三轮车、拖拉机，在一片羡慕甚至略带嫉妒的目光中，扬长而去。落选的，眼中的光瞬间熄灭，悻悻地退回原地，继续蹲守，等待下一丝渺茫的机会。

　　到了雇主的地头，往往没有多少寒暄。主家递上烟，倒上大碗茶，麦客们稍事歇息，便走向那片等待征服的金色海洋。徽成盆地的麦田，高低起伏，厚密如毡，风过处，金浪翻涌，簌簌作响，带着阳光和泥土蒸腾出的、令人眩晕的芬芳。

　　麦客们不用催促，自动散开，每人揽定几行，唰地弯下腰，左手拢住麦秆，右手的镰刀贴着地皮，迅疾地一挥一拉，“嚓”的一声，一把麦子便整齐地握在手中，几把合成一捆，用几根麦秆利索地一缠一别，一个麦捆便像听话的士兵，立在身后。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古老而富有韵律的美。“唰唰唰……”镰刀切割麦秆的声音连绵成片，像急雨打在土地上。他们沉默着，只有沉重的呼吸和汗水滴落的声音。金色的海洋被一寸寸蚕食，一捆捆麦子成行成列，大地仿佛被梳子梳理过。从远处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无垠的、由绿（地畔）和黄（麦茬与麦捆）构成的几何图形中，那些深深弯下、缓缓移动的身影，微小如蚁，却又充满力量。他们不像画家，更像最虔诚的雕工，用身体和镰刀，在大地上进行一场庄严而疲惫的雕刻。

　　“夏收如救火，龙口把粮夺”。时间，是悬在雇主和麦客头上的利剑。这份紧迫感，驱动着他们从日出到日落，除了吃饭喝水，腰几乎很少直起。烈日炙烤，麦芒扎人，汗水流进眼睛，涩得生疼，腰背酸麻得仿佛不是自己的，但手上的动作，不能停。

　　苦是真苦，但当一天的劳作结束，坐在雇主家的院子里，捧着粗瓷大碗，吃着香喷喷的凉面或蒸馍就油泼辣子时，那满足感也是真实的。最欣慰的时刻，是全部活计干完，从雇主那双同样粗糙的手中接过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时。他们会躲到一边，蘸着唾沫，仔细地数上两遍，然后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最贴身的衣袋，按了又按。那一刻，他们黝黑疲惫的脸上露出的笑容，是纯粹而踏实的。

　　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碾过了许多古老的行当。仿佛只是一转眼，那些成群结队、徒步赶场的麦客身影，越来越稀少了。先是小四轮拖拉机拉着的小型收割机开始出现，后来是大型的、像钢铁城堡般的联合收割机。这些机器轰鸣着开进麦田，张开巨口，所过之处，麦子被吞入，麦粒被吐出，麦秸被粉碎还田，一天能“吃”掉上百亩麦子，效率，彻底碾压了人力。

　　那些站在街头路口，等待雇主挑选的麦客队伍，渐渐无人问津。年轻一代的农民，宁可进城打工，也不再愿意继承父辈那套吃力的营生。镰刀，挂在老屋的墙上，慢慢生锈；那套娴熟的割、拢、捆技艺，失去了用武之地。

　　麦子还在黄，人却不再那样忙了。消失的麦客，成了一个时代渐行渐远的背影，最终，化入无边麦浪，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