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坊

　　毕万智

　　陇东北部农村，户户有磨窑，村村有碾窑和油坊。油坊，也叫油房，是专门用于压榨提取植物油的手工业作坊，大多建在黄土窑洞内。

　　油坊一般由三部分组成，即磨油房、蒸油房和榨油房。

　　榨油前，先要用簸箕（用竹篾等制成的器具，用来扬去粮油籽粒中的尘土和秕粒）清除胡麻、芸芥、麻子籽粒中的尘土和杂物，再在磨油房中推成粉末状，后又将这些油料粉末在蒸油房中蒸熟。

　　蒸油所用的锅是一种特大的铁锅（俗称“冬锅”），在锅台先安上铁锅，在铁锅上用砖块砌成与锅口一样大小的直筒，以增加锅的容量。蒸油是为了使油料充分熟化、软化，利于出油。油料粉末在大铁锅里经过高温蒸熟后，装入一个内衬芨芨草叶，直径大约为2尺的罗圈，踏实压紧，将油料粉末压紧形成圆柱体，俗名叫油坨，将油坨放入榨油设施即进入榨油环节。

　　榨油设施是油坊的核心，主要由七个部分组成：油梁，在陇东北部多用一种内生油圈的杨木做油梁，当地人叫这种杨树为窜根杨或油旋旋杨。油梁一般长为三丈，粗为一尺半左右；将军柱，在油坊窑掌内挖一个小窑，将四根结实的方木，套成“井”字形状，安装在小窑内，上下再用大小不一的木楔加固，这部分叫将军柱；地滑车，先加工两块三尺长、八寸宽的木板，木板中间打洞，穿进一根长三尺、直径七寸左右的短木椽，木椽中间部分均匀对称地打眼安装八根短木棍，夹在两板之间的木椽可以转动。后将两块木板固定在地面上，另需配置一个小木墩，生产操作人员就坐在这个木墩上，脚蹬手扳，升降油梁；天滑车，在油坊窑内两侧，垂直安装两根粗壮的木椽，或每侧安装一副木梯子，作为脚架，上端打眼，两眼内横向安装一根木椽，椽可转动，围绕横椽安装八组“π”字型木件，每组由一根方木和每根短木构成，两根短木平行，但要垂直地将横椽和方木连接起来，形成一个车轮状可转动的筒状结构，叫天滑车，相当于一个固定在油坊窑顶的定滑轮；碌碡，将两个石制圆柱形碌碡并排挂在油梁靠门的一侧，主要是压榨时提供重力；油坑，在靠近将军柱的地下挖一个土坑，坑内置一个油缸，油缸上覆盖一块名叫衬石的圆形石板，衬石上表面锻打几道沟壕，榨出的油液先流在衬石上，后沿着石壕流入油缸内；皮绳，用熟制的牛皮合成，直径有四厘米。皮绳共两根，一根一头绕在天滑车上，另一头和地滑车相连，一根连接油梁和天滑车。

　　榨油时，先将包裹有油料粉末的四个油坨，上下相接摞在衬石上，再在最上面的油坨上加摞几层木墩，最上层的木墩和油梁相接。操作人员脚蹬手扳地滑车，依靠地滑车和天滑车的配合，将挂有碌碡的油梁吊至窑顶，后又将油梁放下，依靠油梁的重力作用，压榨油坨内的油料。

　　油坊的土压榨法，一般每百斤胡麻可榨出油汁34至35斤，每百斤芸芥（芝麻菜）可榨出油汁28至29斤。陇东北部，可供榨油的油料作物主要有胡麻、芸芥和麻子。榨油通常共压榨三遍，第一遍榨油后，将油坨打碎，揉细入锅再蒸，再包裹，再压榨。第二遍榨完后，用同样的方法榨第三遍。一般首遍占总出油量的六七成，二遍占二三成，三遍不到一成。

　　油坊土法榨油是一项古老的生产技术，最早可追溯至汉代，这是中国古代劳动人民在长期的生产实践活动中集体智慧的结晶。《齐民要术》中有古法榨油的记载，可印证北魏时已用压榨法取油。明末科学家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有《法具》一文，对榨油有很详细的记载：“凡取油，榨法而外，有两镬煮取法，以治蓖麻与苏麻。北京有磨法，朝鲜有舂法，以治胡麻。其余则皆从榨出也。凡榨木巨者围必合抱，而中空之。其木樟为上，檀与杞次之。此三木者脉理循环结长，非有纵直文。”

　　古人榨油，特别是建造油坊，用的建材全是当地土生土长的木和石，用的方法就是水和火。总体上，油坊是以木材为主建造的，因此，建造油坊的匠人必定是木匠。我老家有个远房表哥，名叫杨生相，今年已七十八岁了，他是当地有名的木匠，一生负责修建过多处油坊。有关油坊的知识，除了儿时的点滴记忆之外，多数是我通过电话向他请教的。

　　到了今天，油坊也应该算是文物古迹了。我对油坊情有独钟，小时候睡过油坊里滚烫的热炕，吃过油坊里香喷喷的油调黄米饭。我老家的那个油坊，坐落在一个故旧的烂庄院里，没有人立碑，已快被淤泥淹没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