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痕深处见师魂——张克让先生书法品读

 2026/08/11 15:50 来源:新甘肃·甘肃经济日报 林志国

  文/林志国

  我与张克让先生,并无正式的师生名分。

  我是靖远人,在靖远一中读过高中。我上学时,先生已调离靖远一中。但靖远一中的校园里,先生的名气太大了——他的故事,一届一届地传,像乌兰山下的风,吹过校园的每一级台阶,吹进每一个学子的耳朵。当地长期流传着一句话:“靖远人谁要不知道张克让,就等于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后来因缘际会,与先生多有接触,也正是这些接触,我才真正体会到“学高为师,身正为范”这八个字的重量。他虽未曾直接教我,却一直影响着我,如烛光之于夜行之人,虽未同行,光却早已照在了路上。

  先生是甘肃甘谷人,1936年生,1955年考入西北师范学院中文系,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59年毕业,分配到靖远一中任教。这一教,就是三十一年。从语文教师、教研组长到校长,他扎根陇原教坛,以学识立身、以师德育人、以担当立教。1984年出任靖远一中校长,后调任靖远师范校长、甘肃教育学院副院长。特级教师、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第七届全国人大代表、全国先进工作者——这些荣誉,每一个都沉甸甸的,是国家与人民对他毕生教育奉献的最高认可。2019年,他荣获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颁发的“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他的学生给他出版了《烛光——张克让先生风采录》一书,收录感恩文章160余篇,近70万字。先生真正是桃李满天下,不少学生已成长为各个领域的行业领军人物、专家学者,其中就有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化兰、中国工程院院士张强两位院士。

  先生是中文系出身,旧学功底深厚。那一代人,从小都写毛笔字,先生又勤练不辍八十余年,书法自然别有一番风味。他退休后出版专著三部,其中便有书法诗词集《诗情墨趣》,影响深远。他的书斋名曰“蕴真斋”,先生自述:“蕴真斋,蕴真斋,蕴真斋里蕴真情。蕴真,蕴真,蕴的是真才实学,蕴的是真知灼见,蕴的是真心实意。”“蕴真”二字,可谓先生书法的最好注脚。他的字里,蕴藏的是真性情、真学问、真人格。

  蕴真藏真:书斋藏真,笔墨传情

  先生习字,笔墨之间,尽显教育情怀。

  先生与书法的缘分,说来颇有些传奇色彩。他在一篇文章中自述:“说也奇怪,一个偶然的机会,几个老同志在一起谈到退休以后的打算,我忽然想到练习书法。说干就干,毫不怠慢,并且不练则已,一练便不可收拾。”“有志者事竟成,苦心人天不负”,两三年时间便有了成效。有几位热心的学生还在《甘肃日报》《甘肃广播电视报》等报刊上为他宣传,一传十,十传百,登门求字者与日俱增,络绎不绝。

  然而先生并未因此而飘飘欲仙,他给自己定了一条原则:凡是生人求字,尽量婉言谢绝;但只要给他当过学生的,一概来者不拒。非但不拒,还经常因人设句,书写不同内容——如果确知某个学生有什么缺点,还乐于直言不讳、“直书胸臆”,对症下药,促其改正。有人劝他:“有的学生年龄和你差不多,职务也比你高,有的还是大学教授,学术造诣很深,你还以老师自居,动不动批评人家,这是不是有些太过分?”先生固执地回答:“怪只怪他曾给我当过学生,老师对学生,什么时候,什么场合,什么情况,都有帮助教育的责任。”

  这份固执里,藏着一个教育者最深的自觉——师者之“范”,不仅在讲台上,也在笔墨间。

  因人施书:尺素承教,以笔为鞭

  先生赠字,从来不是应酬,而是以字传道。每一次赠字,都是一次因材施教。

  有一年春节,三四十个学生在靖远聚会,先生应邀参加。这批学生,有五十多岁的,有三四十岁的,也有二十几岁的,堪称老、中、青三代人。工作单位各不相同,工、农、商、学、兵,行行都有人。性格差异更为显著,“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为了弄清各人的情况,先生出发前先走访了几个比较知情的同学,然后按各人的不同情况,给每个人书写了一纸“条幅”,既是一种“留念”,又是一条“教言”。

  两个厅局级干部,一个已经五十六七,兢兢业业却渐生“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心;另一个四十出头,年轻气盛,却有些好大喜功、不太务实。先生分别赠以“苍龙日暮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和“水惟善流方成海,山不矜高自极天”。四个县处级干部,有工作出色却志得意满者,先生赠魏征名言“傲不可长,欲不可纵,乐不可极,志不可满”;有廉洁奉公却偶显急躁者,先生赠“每临大事有静气,不信今时无古贤”;有工作踏实却不善团结者,先生赠“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有忠于职守却缺乏创新者,先生赠“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如此因人施书,哪里是写字?分明是将三尺讲台移到了宣纸之上——笔是教鞭,墨是箴言,而每一个字,都是一句不曾说出口的嘱托。那一笔一画之间,不仅有八十余年的功力,更有一个教育者对学生深沉的爱与期许。

  笔墨为公:题写立范,藏展惠民

  先生书作,对象不同,初心如一,以书化人。

  他的书法影响力,早已超越了师生赠言的范畴,进入了更为广阔的公共空间。2025年,白银市平川中恒学校建校二十周年,先生欣然提笔,为学校书写贺信。他为校史馆亲笔题写的“校史馆”三个大字,“以其沉雄的笔力与深厚的气韵,为这座精神殿堂赋予了灵魂”。报道评价道:“‘校史馆’三字,不仅是对学校二十年办学历程的至高肯定,更是一份殷切的嘱托与期许。”这份珍贵的题字,与校史馆内的件件展品一同,见证着学校的办学初心。

  从给学生个人的赠言条幅,到为学校题写的匾额大字,先生的书法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教育。师生赠言是“一对一”的因材施教,公共题写则是“一对众”的精神感召。无论尺幅大小、受众多少,笔墨所至,皆是教坛。

  先生还痴心书画收藏,他的藏品展2007年在靖远县钟鼓楼上举办后,反响热烈;2008年又回到故乡甘谷——由天水市文联、甘谷县四大组织联合举办的“张克让先生收藏书画桑梓展”在甘谷县文化广场举行,展出了二百多幅作品,有中堂、对联、条幅、横幅、四条屏以及大小斗方,形式多样,格调高雅。靖远与甘谷,黄河与渭河,两座古城因先生的笔墨而深情呼应。2009年,甘肃联合大学(现兰州文理学院)举办了首届大学生文化艺术节暨张克让先生收藏书画展,开幕式上,他向青年学子讲述自己的教育人生与收藏故事。从靖远到甘谷,从甘谷到大学校园,先生的收藏一次次走向公众。这份收藏,说到底仍是一个“教”字——为公众提供学习交流的机会。

  曾有友人问先生:“您这么喜欢靖远,到底是哪里人?”先生以诗作答:“第一第二无异样,甘谷靖远俱家乡。朱山乌山同媲美,渭河黄河共溢香。散渡育吾涉小溪,祖厉教我泛大江。”甘谷的山、甘谷的水、甘谷的人,“见了就亲切,久了便想念”;而靖远这片土地,亦承载了他三十一年的青春与热血,他被评为“为靖远发展作出突出贡献的十大人物”之一。两处皆故土,两处皆深情——正是这种跨越两地的生命经验,赋予了先生的笔墨以双重的文化厚度。先生立身于教,以文化人。无论撰文、写字,还是收藏,归根到底,皆为传道授业解惑。

  书道归真:以学养书,人书合一

  先生书法,最动人处,惟在一个“真”字。

  先生一生大起大落——用他自己的话说,“起始为‘百事顺心,火盛一时’,继而是‘风急浪高任浮沉,苦辣酸甜尽我吞’,最后则是‘公鸡戴帽冠上冠,糖和蜂蜜甜加甜’”。1959年,先生正值风华正茂却因直言被打成“右派”,来到靖远,虽然身处逆境,却很淡定、坦然。他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刻,遇到了深明大义的岳父母与贤惠淑良的伴侣,那份雪中送炭的支持,让他在低谷中重新站了起来。那段时间,他饱经磨难,却始终坚信“误人子弟事莫为,须知头上有青天”。这样的人生阅历,悉数沉淀在笔端。他的字里没有时下书坛常见的浮躁与机巧,有的是历尽沧桑后的从容与笃定。那不是技法层面的炫示,而是一个读书人、一个教育者生命气象的自然流露。

  从书法史的角度看,先生走的是一条“以学养书”的正路。他不是职业书法家,从未把书法当作谋生或邀名的手段。于他而言,写字是读书人的日常修养,是“寄情翰墨”的人生情趣。1990年担任靖远师范学校校长期间,他开设“三字一画”师资训练课程,夯实未来教师基本功——在他看来,写一手好字,本就是为师者的基本素养。这种态度,恰恰接续了中国书法的优秀传统——书法从来不只是技艺的呈现,更是人品与学问的外化。先生的字所以耐看,正在于此:你看到的不仅是点画结构,更是一个耆硕长者八十余载的人生修为。

  先生常言:“广大学生是我的一大笔宝贵财富。”这话里,有对教育事业的赤诚,有对学生成长的欣慰,更有一种超越名利的通透。“清识难尚,至德可师”——先生以其清正的学识与至高的德行,为后学树立了可追可及的典范。他九十岁时仍深情写道:“忆往昔,实难忘铸魂启智,意气风发;看今朝,吾已成九秩老翁,犹思千里。”他用一生证明:真正的师者,讲台是教坛,笔墨亦是教坛。

  先生是靖远教育史上绕不开的人物。我作为靖远后学,每观先生墨迹,总觉亲切——那字里行间,有陇上的风、黄河的水,有一位师者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先生的书法,亦如他的教育,不事张扬,却润物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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