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生命的密码

　　麻守仕

　　一段时间以来，天气炎热。早上九点多的太阳已将戈壁煮得沸腾。我们踏着升温的沙砾，匆匆向大地的深处走去——此行，依然是为了看望几位相识多年的“老朋友”。纵然已与它们共度数载光阴，每年最热的这些日子，总要来见一见。

　　约二十分钟后，远处那个黄土墩跃入眼帘。心，便不自觉地快跳起来，涌上一阵近乎天真的狂喜，脚步也由走变成了小跑。那是一簇中麻黄，栖在一座约莫一米高的黄土墩上。土墩被风沙经年雕刻，形态已残破崎岖，仿佛下一秒就会散作一地尘埃。

　　环顾四周，是望不到头的戈壁滩，平坦、空旷，几乎容不下一丝绿意，唯有沙石与浮土在日光下无尽延展。细细端详这土墩残留的纹路，恍然觉得，在许多许多年前，这里或许也曾覆盖着丰厚的黄土。后来，地下水位一寸寸后退，地表草木渐次消亡，只剩下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吹刮、蚕食、剥离。千百年后，厚土终于被撕裂殆尽，露出戈壁粗粝的骨架。唯独这一墩、这一簇绿，奇迹般地存留了下来。

　　我时常痴想：究竟是中麻黄挽留了这抔黄土，还是黄土庇护了这丛中麻黄？无论如何，在这既焦渴缺水又饱受风沙啃噬的绝境里，它们彼此成就，共同缔造了一个生命的奇迹。盛夏的戈壁，地表温度能灼至四五十度，连裸露的柽柳与沙拐枣的枯根，都会在炙烤中慢慢碳化，终成一段黝黑的劫灰。可眼前这簇中麻黄，偏就在这干枯的土墩上活得恣意盎然，甚至漾出一片青翠的诗意。

　　谁也不知道，它的根须究竟向地心探寻了多远，才触到那一点珍贵的水脉。它只是死死地抓住这半截残墩，像抓住诺亚的方舟。这是戈壁的生命密码——用最深沉的坚守，译写最蓬勃的生存力量。

　　中麻黄，麻黄目麻黄科的小灌木，株高不过半米有余。木质茎或挺立或斜生，从基部便分出许多枝丫，安静地扎根在海拔数百至两千米的旱地、沙漠、戈壁或荒坡。它喜光，耐旱，抗盐碱，不畏严寒，根系能深探地下七八米，是固沙抗旱的忠勇之士，如今常被请去防治荒漠、改良盐碱地，无愧为风沙线上的绿色英雄。

　　它亦是穿越千年时光的药者。自《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中品，谓其“发表出汗，止咳逆上气”，到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其“麻黄里仁子黑”，再到清代《本草崇原》形容它“春生苗，纤细劲直，外黄内赤中空有节，如竹形，宛似毛孔”……中麻黄与它的家族，已在这人间烟火里，默默伴随了人类数千寒暑。

　　因此，每当三伏酷暑，烈焰炙烤戈壁之时，我总会想起这簇绿影。看见它依然健康，甚至比往年更茁壮些，心中那份无名的牵念，便轻轻放下了。想来最初，或许是一粒被飞鸟衔来、偶然坠落的种子，或许是一段被狂风挟卷至此的嫩枝，恰好碰上一滴未晞的露或是一缕融雪的湿气，便猛地叩响了生命的门扉。从此，它就在这里扎下根，抽枝散叶，终成这黄土墩上一个小小的、却庄严的家族。

　　风，从未停止吹刮；土，也一层层薄下去，直至四周荡然无存。唯有它怀抱的这方墩台，始终不曾松手。如今，这墩台已成为一座孤岛，一座不规则的、风化的城堡，在无垠的沙海里，显出一种近乎中世纪的、沉默而神圣的庄严。

　　然而戈壁的奇迹，又何止于此。

　　在阳关西土沟的流沙线上，我曾遇见一株沙拐枣——它已将生命活成了神话。初见的那一刻，我怔住了：那哪里还是一株灌草？分明是一件风与时间共同雕琢的艺术品，是一首凝固的诗，是一曲无言的歌，是“坚守”二字最淋漓的肉身注解。

　　它的主根有六七厘米粗，半截已赤裸裸暴露在沙丘之外，枝叶却高一米有余，枝叶郁郁葱葱，不见半分颓唐。粗糙厚实的主根，像沙枣树一般，决绝地扎向流沙深处。而最撼动人心的是，在它裸露的根基部，竟斜生出一条侧根，粗若孩童的手腕，泛着沙黄色的釉光，几乎与主根垂直着伸展出来。这条侧根全然裸露在沙海之上，如一道沉默的桥，在空中迤逦三米有余，蓦地一个转折，一头扎回沙地深处，去探寻另一脉生机。就在它入地之处，竟又生出一簇墨绿鲜活的枝叶，昂扬饱满得仿佛不是长在流沙里，而是长在沃土中。

　　更令人惊叹的是，在这段悬空的、完全暴露的侧根上，竟然密密麻麻滋生出十余个分枝。每一枝都奋力向上生长着，共同组成一个庞大的、喧嚣的沙拐枣群落。一个生命，就这样在绝地中，为自己开辟出了一个家族，一座王国。

　　风沙线上的生命，就是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议，甚至让人失语。它们不言不语，却用全部的存在，诠释着生命最原始、最伟大的力量。走近它们，便是走近一场庄严的启示，走近大地最深处的、生存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