揪扁波

 2026/09/09 10:02 来源:新甘肃·甘肃经济日报

□ 曹应森

世人甚爱牡丹,周敦颐独爱莲,我却偏爱扁波。

扁波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植物,开淡紫色或紫红色小花,不娇艳,不张扬。在大山深处、河沟两岸,凡干旱且盐碱石头多的山区,便有它的踪迹。陇中人所说的扁波,也叫“扁勃”,学名咸韭,它是寻常百姓家炝浆水的“灵魂佐料”——浆水因它而清香,浆水面因它而备受青睐。

我喜欢揪扁波花,每年三伏天都要外出采摘一次,已成习惯。一次花费半天甚至一天,便可采回许多,所得花儿除了赠送亲戚友人,自家足足能用一年。

今年照例要去,可近几个周末连降大雨,计划一再落空。这周了解到当地仅有少许降雨,勉强可以行动了。8月1日下午,驱车约六十公里,到达渭源县秦祁乡岳父家。当晚,妻子做了一碗陇中地道的浆水面。

浆水面是陇中的特色面食,尤其用甜荞面、苦荞面、扁豆面等杂粮面做的,更为可口。好吃的秘诀,全在浆水是用扁波花炝的。无“它”,浆水只有寡淡的酸,少了那层通透的香。妻子是做浆水面的好手,关键能把握好火候:烧热的铁锅里倒上两小勺胡麻油,放上一撮扁波干花,滚热的清油直往花儿里渗,一股辛辣浓烈的香气裹着青烟直钻鼻腔,村口都飘得到。大热天嗦一碗,既解饥渴也解暑,那才真过瘾。也正是这碗面,激起了我次日采摘扁波的强烈欲望。

可天不遂人愿。次日凌晨四点又下起雨来,没有停歇的迹象,只好无奈终止计划,在连绵细雨中踏上返程的路。

汽车穿行在茫茫雨雾中,行至二十分钟到达“阳山”山顶,雨慢慢停了下来。我们便下车,在山顶观看雨后秦祁河流域的风光。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在“阳山”山顶,视野开阔,群山绵延起伏,延伸至天的尽头。素有“陇右屋脊”之称的马啣山和露骨山南北遥相呼应,前者如巨龙蜿蜒,峰峦叠嶂;后者如巨人托天,直插天宇。

雨后初晴,太阳从云层里挤出来,光线穿透云雾射向群山,射向脚下茂密的林草。杏叶、熟透的杏子、半人深的野草都挂满水珠,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避雨十多小时的蚂蚱也耐不住寂寞,倾巢出动,鸣叫着欢快地蹦来蹦去,空阔的山梁仿佛成了它们的天堂。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久居城市二十多年,车辆的鸣笛、人声的嘈杂,实在难以承受,总想寻觅一处幽静之地,回归自然,回到真正的自我。

“瞧,‘毛头女子’多好看!”妻子的叫声吸引了我们的目光。“哪有‘毛头女子’?”周围连个人影都不见。妻子蹲下身,手扶着一丛开白色小花的植物说:“这不是吗?”原来当地人所说的“毛头女子”,就是眼前的野菊花。抬眼望去,漫山遍野的白色野菊花,简直让人置身于花的世界。蝴蝶在花丛中飞来飞去,蜜蜂忙着采蜜,雨后清新的空气夹杂着花香飘过来,深深吸一口,香气沁人心脾,竟有些醉意朦胧。

“走,下山揪扁波去。”妻子和弟媳与我不约而同,大家决意去采摘。这次不同以往,以前都是依山势而上,唯独这次是下山步行约半小时,向山脚处去。

扁波本来是“掐”的——用大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把花一朵一朵小心翼翼地掐下来。而我把它叫“揪扁波”,缘于三十多年前。那年,我在妻子娘家所在的渭源县北山干旱地带——当地人叫“阳山”的山坡上,发现了扁波集中生长的地方。满山坡都有,这里一片,那里一片,放眼望去,处处都是扁波花,简直是花的海洋。置身于此,如同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惊喜,感念大自然的无偿恩赐,油然而生敬意。

三十年来,我和扁波成了老朋友。我认识扁波,扁波也认识我。我们有个不成文的约定:每到伏天,都要聚一次。

在这片扁波富足的区域,用指尖掐显得太慢,拇指、食指和中指三指并用“揪”,才觉着速度快而过瘾。随着“嚓嚓嚓”清脆的声响,花儿迅速离开茎秆,有时一朵,大多一撮,一两个小时就能采满一袋。整个下午我都沉浸在辛辣、浓烈的花香里,全身沾满香气,弹不走,拍不没。

思绪飘回儿时。十岁那年盛夏,邻居杨奶奶带着一对孙儿和我去四十公里外秦祁河上游的糜川揪扁波。刚走不到三公里,大红骡子遇见手扶拖拉机受了惊吓,骑在骡背上的两个孙儿摔在地上。我暗自庆幸没有骑骡,幸好他们身体无大碍。杨奶奶让我骑上骡背,我自然捡了便宜,可苦了杨奶奶和两个伙伴,来回一路都步行着。

儿时的记忆已有些模糊,不记得扁波揪了多少,只记得天好热,太阳光很毒,火辣辣地照在身上疼得直咧嘴。记忆最清晰的,是在杨奶奶亲戚家大接杏树上吃杏子的场景,是在河两岸揪扁波的场面。最深刻的,是大脚杨奶奶一路手牵大红骡子步行而不知疲倦、精神矍铄的样子。如今老人家已去世十多年,那硬朗的身板、满口河州腔的谈吐、受生活磨砺而坚毅的性格,铭刻在我心间,音容笑貌常在记忆中浮现。

禅语说得好:“担水砍柴,无非妙道。”揪扁波又何尝不是?这重复的劳作,既是一种劳动,也是一种生活体验,更是一种享受。享受的不只是劳动所得,兴许是挥汗付出的过程,是整个过程里藏着对时间最深的敬意。

我忽然想起苏东坡那句“此心安处是吾乡”。坐落在秦祁河上游的“阳山”,不正是我心安处吗?在这里,时间是充足的,行动是自由的。干累了挺直腰板俯视山下,也可远眺前方。其实最美的,当属仰面躺在草甸上,微微合眼,放眼皆景。看蓝天飘着像棉花、如猛兽、似老翁的朵朵白云,远望老鹰展翅盘旋,燕子飞过山梁;要是鸟鸣划过寂静的天空,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狗吠,那才叫绝。

人生如茶,须静心品味。不论是我偏爱的扁波,还是妻子眼里的“毛头女子”,也不论是脚下的大地生灵,或是宇宙万物,它们不因你的偏爱而改变,总是按照生命规律生存着,展现着各自该有的生命光华。

乘兴而来,半日工夫便收获满满。我们提着装满扁波花的手提袋,从山脚步行到山梁停车处,四十多分钟竟不觉累。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收割庄稼的老农按捺不住丰收的喜悦,引吭高歌。富有西北风腔的歌声从麦田里传来,响彻秦祁河两岸,向群山旷野飘荡。

在赤红的晚霞映照下,我们和着老农的声音,欢快地哼着歌,高高兴兴地走在返程的路上。

版权声明

1.本文为甘肃经济日报原创作品。

2.所有原创作品,包括但不限于图片、文字及多媒体形式的新闻、信息等,未经著作权人合法授权,禁止一切形式的下载、转载使用或者建立镜像。违者将依法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3.甘肃经济日报对外版权工作统一由甘肃媒体版权保护中心(甘肃云数字媒体版权保护中心有限责任公司)受理对接。如需继续使用上述相关内容,请致电甘肃媒体版权保护中心,联系电话:0931-8159799。

甘肃媒体版权保护中心

相关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