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贾莹
一
在甘肃待得久了,见惯了黄土高坡那种干硬的状态,也见惯了戈壁滩上那一颗颗粒粒分明的砂砾。那种辽阔的感觉是向内收拢的,会把人的心也磨得粗糙起来。所以,第一次站到日照的海边,那种扑面而来的湿气以及咸腥的味道,一时间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天是清早赶到的,天还没有大亮。在礁石上坐了一会儿,衣襟很快就被海雾浸透了。东边天地交界的地方,先是横出一条细细的红线,非常淡,就像戏曲演员抹的那一点胭脂,转瞬间晕染开来,太阳就从水里拔出来了,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把整片海面照得像是铺上了一层金色的麦粒。“日出初光先照”——古书里的这句话,本来只是一句朴素的感叹,但在这一刻却读出了分量。甘肃的晨光是从山脊后面翻出来的,硬朗、冰冷、带有棱角;日照的光则是从水里升起来的,湿润、温厚,就像一块熨斗慢慢地压了过来。
二
日照的海,并不是用来怀古的,而是用来过日子的。沙滩比较平缓,沙子细得就像筛过的面粉一样。退潮的时候,满城的人提着塑料桶、拿着小铁铲,趿拉着布鞋往海滩走,本地人把这叫作“赶海”。蹲下身子,用铲子轻轻一拨,就能挖出沾着沙子的蛤蜊,石头缝里还藏着指头大小的螃蟹,顶着青绿色的壳,一眨眼就钻进另一块石头底下了。赶海的人也不会恼,只是笑一笑,直起腰擦把汗,继续往前去摸索。海把东西留了下来,人再把它捡回去,到了晚上这就成了饭桌上的一道菜。这种家常的、温顺的往来,让我觉得十分亲切。西北的河流也会给人东西,但那是大水过境时的馈赠,粗犷,而且带着泥沙,跟这里的细水长流不是一条路子。
吃饭这件事情,在日照是很讲究的。本地人吃海鲜,关键的就在于一个“活”字。地道的做法就是用白水大锅来煮。嘎啦——也就是蛤蜊,用海水吐上一宿的沙子,第二天干锅旺火一焖,“啪啪”的声响,那是蛤蜊壳受热张开的声音。掀开盖子,白茫茫的蒸汽腾起,鲜气扑鼻而来。锅底的那层白汤才是精髓,喝上一口,整个人都会觉得舒坦了。
到了春天,鲅鱼一上来,家家户户都会包鲅鱼水饺。鱼肉是不能剁的,得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用力去搅,一边打水,一边掺入猪肥膘,最后再撒上嫩韭菜。饺子的个头很大,在滚水里翻滚着,肚皮一鼓起来就算熟了,咬开一口,里面的汤汁就会淌出来,鲜、润、香这三种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西北的饺子大多是羊肉大葱馅的,味道比较重、直来直去;这里的鱼饺味道则是轻柔的、层叠的,这又是另外一种满足感。
吃完饭了还要去喝茶。日照绿茶是20世纪50年代从南方引种过来的,种在丘陵上面,冬夜比较漫长,叶片也就长得厚实。开水冲下去,叶片舒展得非常慢,汤色由浅变深,混着豌豆香以及海风清气的茶香就飘了出来。入口有些苦涩,本地人把这叫作“杀口”,含上一会儿再咽下,舌根底下就会泛起浓厚的甘甜。甘肃的罐罐茶是为了抵御严寒的,味道浓烈、苦涩,一路苦到底;日照的绿茶则是先苦后甜,有着回甘,就像这里的海,只有走近了你才能懂它的温柔。
三
往西走地势渐渐变高,也就进了莒县。莒县的历史非常深厚,地底的土层都要比别处厚实。春秋时期这里是莒国的国都,“毋忘在莒”这句话就是由此而来的,成为了中国人心底提醒自己别忘根的那块老茧。
在浮来山上,定林寺里面有一棵银杏树,据说已经活了将近四千年,树干需要七八个人合抱,树皮苍老得如同刀刻一般。一到秋天,叶子全都黄了,风一吹,就像金色的雨哗哗地落下来。站在树底下,人会变得十分安静——人的一辈子在它眼里,也不过是叶子开落了那么一下。甘肃的祁连山雪顶以及嘉峪关的城砖,也能够给人带来这种感觉,那都是时间压在人身上的那种重量;但银杏是活的,它把时间融入木头里面,还拥有一种生命的从容。
莒县陵阳河遗址曾出土过一件灰褐陶器,腹部刻着符号:圆圆的太阳、一团云气以及下面五峰相连的大山。学者认为这是中国早期的一种文字雏形。线条有些歪斜,那是古人用简陋的工具吃力划下的。几千年前的先民坐在泥地里,抬起头来看远山落日,觉得眼前这一幕得留住,就把图案刻了下来。这种朴素的冲动,也就是我们文化的源头。
日照还有黑陶。它追求那种纯粹的黑,就像黑夜深处一样。蛋壳陶高柄杯,杯壁不到一毫米,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工匠的手指轻得如同微风,封窑之后进行渗碳,浓烟炭黑就会渗进陶土。烧出来的黑陶不需要画任何花纹,仅仅依靠纯粹的黑以及流畅如水的线条来打动人。西北的彩陶是张扬的,黄地红纹,热烈地向人展示;而日照的黑陶则是内敛的,它把光线全都吸了进去,静静地立在那里,也不说话。
四
日照人的脾气,跟这片土地是一样的。集市上卖干海货的大娘扎着蓝头巾,价格实在且没有什么水分,买完了之后,她还要再抓上一把添进去:“给孩子带回去熬汤喝。”这种买卖里面没有欺骗,只有乡里乡亲之间的那种通达。
这些年来日照也变了,高楼大厦建了起来,海滩到了夏天就会被游客挤满,渔家乐的掌柜却还是那种热络劲,生怕客人吃不饱。沿着海边绿道走,能够看到黑松林。松树长得并不高大,枝干被海风吹得向内陆倾斜,但是根却扎得很深,紧紧地抠进沙土以及礁石缝里,冬雪再大,也死死地守着这条海岸线。日照的人,就像这些黑松一样。
写到这里,甘肃的戈壁以及日照的海,忽然就在脑子里叠在了一起。一个是黄土以及风沙,一个是海浪以及初光。表面上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那就是人们在大地上扎根活着的那股劲头,不讲究什么道理,也不需要什么理由。
到了明天清晨,太阳还会从鸭蛋青的海面上升起,初光先照在这片土地上,照亮黑松林、灯塔以及早市上那热气腾腾的摊子。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平淡,温暖,并且十分长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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