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院草木 一场夏雨

　　野柞

　　今天心情很敞亮。窗外，细雨轻轻飘落，我独自静坐窗前。身下是暗黄色花梨木椅，身前摆一张米黄色橡木茶几，一杯热咖啡搁在案上，热气悠悠袅袅升起来。

　　院外立着成片高大乔木：国槐、银杏、白蜡、梧桐，还有叶色斑斓的北美枫树。院墙根栽了柿子树、桃树、北美海棠，一丛翠竹静静立在角落。院墙之内，白玉兰、樱花、北京海棠、紫薇、杏树、山楂、石榴错落排布，还牵了一架葡萄。院内遍地低矮花草，红、粉、黄、白各色月季沿着花坛铺开，蔷薇顺着篱笆攀缘；紫丁香栽在院墙外面，院里只留一丛白丁香。绣球团团簇簇挤在一处，春日芍药、牡丹开得绚烂，鸢尾贴着地面舒展细叶，一丛丛蕨类伏地生长，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细碎草木，岁岁年年守着这座院子。

　　院里的花从早春玉兰开起，一直绵延到十一月的白月季，一茬谢去一茬紧跟着盛放，轮番热闹，无一日空落。等到秋天，枝头果子沉甸甸坠着，任人采摘也吃不完。四季自有四季的模样：春日草木抽新，花色清丽；夏日枝叶浓茂，红艳满目；秋霜染遍林木，五彩层叠，是沉淀熟透的好看；入冬草木卸去一身繁花绿叶，静静休养，只待来年春风一吹，再抖擞舒展容颜。冬日叶落之后，院子里只剩疏疏枝桠，晚霞漫上来时，喜鹊落在最高的树梢守着院落，不见惹人愁闷的昏鸦。地上红黄落叶厚厚铺一层，像手工织就的软毯。倘若遇上一场绵长瑞雪落下来，我便立在满院枯叶之上，张开双臂，仰面轻启唇齿，任由清寒雪花沾满脸庞、睫毛，落进嘴里。这是一年里最舒心的时刻，人似与白雪相融，尘世所有纷扰，都与我断了连接。

　　只是此刻晨光微雨，不见落雪。我坐在橡木茶几前，静静听窗外错落雨声：檐角滴水敲在青石上，淅淅沥沥；雨丝拍打梧桐阔大叶片，沙沙不绝。李清照写“梧桐更兼细雨”，满纸黄昏孤寂，可我这是晨间闲坐，心底半点落寞也无。侧窗朝外望去，低处几株月季，开着三四朵殷红花朵，鲜活浓艳，像一簇刚刚燃起的火苗。往上望去，满树紫薇斜斜探向窗边，雨水洗过，花色紫得透亮。雨水浸润后的月季叶片层次分明，下层是沉润翠绿，中段泛着柔和鹅黄，叶尖晕开一抹嫩红。今年雨水丰足，紫薇开得比往年更为繁盛，满枝繁花压弯了树梢，直直侧向窗户，像在轻声提醒我，多望它几眼。

　　浅抿一口咖啡，目光便牢牢聚在花枝上，久久舍不得挪开，脖颈发酸，也不愿移开视线。一只大黄蜂绕着紫薇花间来回盘旋，隔着朦胧雨雾，细微的嗡嗡振翅声清晰可闻。

　　雨一阵落，一阵歇。我起身，顺着窗沿缓步走了一圈，重新沏一杯热咖啡，复又坐下。窗外蝉鸣一声紧过一声，声声绵长，才觉盛夏早已走到生命力最蓬勃浓烈时。天色却慢慢暗沉下来，闷闷雷声从远处天际缓缓滚来。我小口呷着咖啡，安静等候天地间的动静。倏忽一道银蛇似的闪电划破云层，转瞬，滂沱大雨兜头倾泻而下。

　　窗外瞬间浸在一片昏暗里，满院花木尽数隐在厚重雨幕之中。蝉声骤然收歇，天地间只剩三样声响：震耳轰鸣的雷声、铺天盖地的雨声，云层间不断游走的银亮闪电。这般汹涌猛烈的光景，不过持续半个多时辰。慢慢地，雷声渐远，雨势收缓，又过一小时，天地重归安宁。

　　这便是我窗前的盛夏，鲜活热烈，藏着草木原始、至猛旺盛的生命力。世间所有汹涌浓烈过后，终会归于长久的安静平和，这般松弛自在，是我当下最贪恋的光景。

　　杯里的咖啡渐渐淡了，杯中升腾的热气也缓缓散尽。我起身走出屋门，踏入雨后湿润的庭院，想去好好看一看，满院经骤雨冲刷的花木，究竟是绿肥，还是红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