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里的梦

　　□ 李诚

　　每逢中秋，月亮升起来，黄河风一凉时，我总会想起家乡的月亮。

　　兰州的夜晚，楼宇鳞次栉比，满城灯火铺开。圆月常常嵌在楼与楼之间，月光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霜。月亮虽亮，却不像家乡的月亮那样贴着人心。我抬眼凝望，心里就空出一块，像秋收后的场院。家乡的月亮啊，什么时候再照我走一回夜晚的路？

　　小时候在陇南的乡村，日子不算宽裕，但母亲从来不会敷衍中秋。秋收再累，她总用心把中秋过得热气腾腾。节前几日，母亲发面蒸花馍馍。她把姜黄、红曲、苦豆粉一层层揉进面团里，捏出花瓣，用木梳压纹，再点上红红的印点。蒸熟的花馍鼓鼓圆圆，像一轮刚从云里浮起的月亮。

　　中秋夜里，母亲把小矮桌椅擦干净，端上蒸好的花馍馍，旁边依次摆放好苹果、梨、核桃等几样果子。全家人挨着坐下，伴着晚风慢慢品尝。她切开花馍馍，一层红一层黄，仿佛把整个秋天都卷在了面里。母亲拿筷子轻轻点点桌面，笑着说：“要先请月亮尝一口。”年幼的我，贪恋花馍的香甜，抢先掰走顶上精巧的面花。她顺手掰下半个花馍，塞进我手里。我咬一口，满嘴麦香，连沾了面的指头都舍不得擦。

　　花馍的香气，至今还在。记得吃完花馍，我仰头看月亮，看得走了神。那时家乡没有高楼遮挡，月光铺在田地、屋檐和远处的树梢，月亮近得像挂在松树杈上的灯笼。我那时冒出一个傻想法，要是日子能停在这张小矮桌旁，有花馍馍就好了。如今在兰州，楼下店铺里的月饼花样多，馅料新鲜，挑得人眼乱，但咬开总少一股柴火气和胡麻油的香气。原来小时候盼的，不过是一家人围坐时那点热乎。

　　月光铺满小院的时候，母亲就陪着我们坐在月亮下闲谈。她不会说华丽词句，只讲老一辈人口耳相传下来的吴刚伐桂、玉兔捣药的旧事。我总有问不完的问题，追着问母亲：“月亮上面真的住着嫦娥吗？”母亲抿嘴一笑说:“等你书念多了，心存善良，就能看见世间美好的光景。”她没进过学堂，这些庄稼话，被月光一照，就落进我心里，到今天还带着温暖。

　　今夜，我在兰州望月亮，才明白母亲当年说的不是让我去找嫦娥，而是让我带着善良，去寻找家乡之外的路。我把爱藏进月亮里，月亮升到哪儿，家乡就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