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苑】转弯处，那一片荞麦花转弯处，那一片荞麦花

　　李凤仪

　　8月13日清晨，天朗气清，我搭乘老乡的便车，自长征火车站一路向东而行。车子缓缓驶出城区，途经魏家地，翻越白土梁。此行原本直奔复兴乡，再辗转去往我的故土——会宁大沟。

　　柔和的晨光漫过黄土高原连绵起伏的山峦。车轮碾过乡间油路，窗外丘峦与塬台次第向后退去。高原的秋还是来得早了些，远山已经晕开一层淡淡的苍青。忽然感慨，人到一定年岁，才能读懂归乡二字。年少时，归乡是奔赴一处家宅，寻一餐烟火；待年岁越长，归乡更像一场心灵的回望，会去捡拾散落在沟壑、田埂之间，早已掉进回忆里的旧时光。仿佛只要踏上这条熟悉的路，心底积压的思念便能够得到慰藉。怎料到，这一场满怀期许的归乡之旅，横生一桩意料之外的波折。

　　车行至种田乡，远远看见因前几天暴雨冲垮的道路，施工车辆正在抢修路面。施工人员向我们举起小红旗，示意此路不通。我和老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眼，竟无言以对。一番短暂商议之后，只好把车子掉转方向，原路返回。方才满心滚烫的归乡念想，一瞬间便沉了下去。

　　精心筹划的行程，就这样被打断，心底掠过一丝怅惘。是的，我们这一生，总热衷于安排好所有行程，规划好前路的每一步，笃定一切都能够如期而至。惧怕半路生出的变故，把阻滞当成一种损失，把没能抵达看作一场遗憾。可行路本就如此，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坦途，总有猝不及防的变数。命运常常在你一心奔赴终点时，关上一扇门，却不会提前告知。但请别灰心，说不定哪个转角，就藏着一份意想不到的惊喜。

　　车子缓缓折返，穿行于高家崖与峤山之间。没有了明确的目的地，车行得慢悠悠的。方才受阻带来的沉闷还压在心口，我无意欣赏沿途寻常山色，只任由思绪漫无边际地飘荡。就在心绪低沉之时，一片烂漫景致猝然映入眼帘。道路两侧，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向远方，漫山荞麦如云锦似霞，覆满山野，一下子勾住了我们的视线。憋在心头的压抑，忽然被这铺天盖地的亮色撞开一道缺口。见时间尚且宽裕，不必匆匆赶路，我们把车停靠路边，走下车，顺着蜿蜒的田埂，一步步走进田野深处，赴一场与山花不期而遇的惊喜。

　　极目远眺，浓翠温柔裹住一座座山峦。苏家山静立一旁，峤山逶迤舒展，群山一重一重向远方铺展。这片土地便是古岘川，一个古朴悠远的名字。悠悠岁月流过黄土沟壑，古老的地名藏着山野千百年无人言说的往事。半山腰，几孔窑洞静静依偎，黄土夯就的墙壁被风雨剥蚀，斑驳沧桑。一抔黄土，盛满烟火晨昏，沉淀着高原人家绵长厚重的光阴。世世代代的山里人，没有选择平坦肥沃的土地，守着这片沟壑谋生，风来了挡风，雨来了蓄水，与贫瘠和解，和岁月相守。风掠过窑顶，依稀能够触摸到岁月深处寻常的人间烟火。

　　一道道梯田顺着山势回旋延展，一片片荞麦绽放在厚重的黄土之上。这些梯田并非大自然的馈赠，是一代代山里人，凭着一双双勤劳的手一寸寸开垦出来的厚土。

　　望着层叠绵延的土地，心底生出深沉的敬畏。它们从不言语，却默默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辛劳与悲欢。

　　我和一位田间劳作的老乡攀谈。他抬手指向远方茫茫花海，语气平淡：“那一片荞麦地，足足四百亩。”听闻此言，我只剩惊叹。眼底揽不尽的荞麦，铺满村庄原野，漫过沟沟峁峁，绽放在连绵群山之间。深红纤细的茎秆亭亭而立，碧绿的叶片舒展柔嫩，一簇簇细碎粉柔的花蕊缀满枝头。它没有名花的华贵雍容，也没有刻意雕琢的娇媚，朴素沉静，带着山野独有的韧劲，临风悄然盛开。生于贫瘠的黄土，不抱怨山高地远，只要抓住一场迟来的雨水，便拼尽全力，完成一季盛放。

　　田埂边，一丛丛紫色野香薷疏疏点点，隐在杂草之间，淡淡的暗香随风流转，若有若无，不张扬，不浓烈。成群的蜜蜂循着花香往来穿梭，片刻不停地奔忙。山风拂过原野，花枝轻摇，蜂影在花穗间忽隐忽现，勾勒出山野最鲜活灵动的图景。没有精心培植，没有人为雕琢，万物顺着自己的节奏，自在生长，从来不会因无人欣赏，便放弃一季盛开。

　　在赵家崖一带，风物格外动人。这里不光有成片素净的苦荞、紫色的野香薷花，也有晚开的油菜花晕染出温润透亮的金黄，明艳动人。走遍诸多山野，极少见到荞麦、油菜花同期盛放，偏偏成了这一方山地独有的景致。夏末的山风吹过梯田，各色山花互不争逐，自在舒展，一齐热烈绽放，在厚重的黄土之上，铺成一幅别处难寻的山野长卷。花儿从不刻意去比拼什么，只遵从时节与山风的召唤，安静完成一季生命的盛放。荞麦本就是高原上最能吃苦的庄稼，别的作物畏惧晚霜，惧怕贫瘠，唯有荞麦，抓住一场迟来的雨水，便能快速生根、开花，把最朴素的色彩还给黄土。

　　山风徐徐拂过，粉白的花穗轻轻摇曳，清浅淡柔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脚下黄土疏松温润，远方山峦安然从容。早已远去的急雨留下残破山路，阻断了我奔赴故土的脚步，却赠我一场盛大烂漫的花海。郁结在心间的烦闷，一点点被这无边花海化开、吹散。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人生行路大抵如是。我们常常遇上突如其来的阻隔，计划被打碎，行程被延误，心愿暂时落空。却忘了，人生大部分珍贵的领悟，从来不是来自如愿以偿，恰恰来自计划之外的停顿与错过。命运自会让你在某个转角，收获一份不期而遇的馈赠。

　　就像这场意外的阻滞，反倒让我放慢脚步，沉下心来，真切拥抱黄土高原独有的山野风华。站在层层梯田之上，望着漫野荞麦、金黄菜花、细碎紫花，望着绵延无尽的黄土群山，内心一片安宁。高原长风吹散赶路的焦灼，山野繁花抚慰了心底的怅然。也深深懂得：大自然从不辜负愿意驻足的人，所谓的遗憾，并不是最终结局，它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让我们去相逢更好的人生体验。